8:00 a.m.
时值仲夏,经过了前几日的阴云密布,终于有了云开日现的天气。三年的时间匆匆忙忙过去了,海浪依旧是一点没变,依旧在天边喧腾。
我收回目光,看向眼前正装出一副苦相的大老鼠。
油光水滑的皮毛,外罩着灰扑扑的大袍子,金丝边眼镜后一双小眼睛转了又转,两只大掌苍蝇似的搓了又搓,随后响起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哎呀,你也知道,‘梦’那可是管制品,轻易卖不得的。但是你大老远来也不方便,受了不少罪才到这个寨点……”
说着,老鼠伸出那带着尖利指甲的大掌来,比出一根手指,又比出两根手指,却犹犹豫豫地缩回来,反复掐算了好几回,“这样吧!”老鼠拳捶掌心,似乎决心已定,“就——你身上的所有钱!怎么样,公道吧?”那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侧的口袋——那里装着我仅剩的几枚硬币。
我瞟了他一眼,不说话,伸手入袋,攥紧了那几枚硬币。我闭了眼,深吸一口夏日清晨的空气,带着海的气息。我垂眸,随手抛出硬币。
大老鼠的小眼睛立刻瞪大了,大掌急急忙忙地往空中一抓,捞住了那几枚可怜的硬币。随后他把手掌平摊开,仔细打量了一回,语气不满:“怎么这么少!”
“我的手机,钱包,还有行李,都被偷了,”我一歪头,摊开手,露出地痞无赖似的贱笑来,“您能掐会算的,怎么算不到这一出呢?”
皮毛之下瞧不见老鼠铁青的面容,但看得出他确实是吹胡子瞪眼睛了,好在老鼠终于没耍赖,大掌在灰扑扑的袍子里一捞,捞出一个木偶来,朝我一丢。
我接住木偶,好好打量了一番,虽说我不通造梦术,识物还是过得去的。这个木偶,大小适宜,关节灵活,刻着的纹路也有些门道。
老鼠冷哼一声,目光不善:“小爷我还会骗你不成?”不待我回应,有挥挥手示意我赶紧走,“到沙滩开始,午夜烟花响结束。快走快走!”
老鼠的态度无所谓,东西拿到了就行,我紧握着木偶,直接沿着中央街道往沙滩去了,不再回头。
六月海动,必有大风,正是寨点迎鲲鹏的六月节,这几天按例会在午夜十二点整放烟花,虽然我已经离开这里整整三年,这些记忆太过深刻,不敢忘,不愿忘。
走向海滩的路上,我环顾周边,曾经火焰焚烧过的地方如今已见不着焦黑的遗迹。古老的传统的民居,那些如同从水墨画中浮现的四点金,下山虎,在这繁华的中央街上是见不着的,它在寨点的更深处,唯有深入,才能捕捉出它们的身影。至于夹道的骑楼,西洋风格的建筑,也在火焰中倒去了不少,被崭新的高楼挤压到不怎么显眼的地方去,记忆里它们曾刻满流水铁锈的踪迹,如今,至少外表上被粉刷一新。
取代它们的是更加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在熹微的晨光中默默矗立。
当我意识到所有建筑都开始加速后退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起来,穿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唯有小叶榕依然向上伸出绿掌,向下垂下树须,像英国的山楂树和龙眼树在倒塌的破败宫殿缝隙里伸向天空²,既从我记忆中的空白穿过,又与我鲜明的记忆相重合,不断纠正着我前行的方向。
心脏在狂跳,呼吸愈发急促。长久坐在书斋里的身体已经连这样短暂的奔跑都难以承受,所幸,通向沙滩的十八级台阶已快要抵达脚下。
步伐渐渐缓慢,最终轻轻止步。我深深地喘息,略微抚平了狂乱的心跳,低着头,盯着脚尖,缓缓抬起左脚,一步一顿,拾级而下。
当双脚终于都与沙粒接触,手中一空,木偶不知所踪。我凝视着空空荡荡的手,怔怔了一瞬,又很快定了心,抬起头来。
三年了。
我如约而至。
海浪依旧翻涌,来时镶着银边,卷起泡沫如雪,去时卷起沙粒,在水中升腾翻卷,如烟如雾。
赴约的人也依旧,垂肩发随风而起缠绕住相对于其他龙亚人略微偏大的龙角,轻薄的袖口在风中飞扬。她回眸,眼底涌起粲然笑意,指尖拂去被风吹至眼前的发丝,大步向我走来了。
海风过耳轻轻盈盈,却卷起陈年往事如狂风怒浪,连带着激起心湖多少往事起起伏伏,记忆或模糊或清晰,情绪或喜悦或痛楚。
鼻子一酸。
可是我笑了,步伐缓缓,向她走去,“阿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阿默笑着,高高举起手臂,用力一挥,嗓音洪亮:“总算等到今天啦!这三年,在人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像小爷我一样的老大给你撑腰呀?还有还有,你感觉考得怎样呀?”
我笑着摇摇头:“我在人间一切都好。我都是给别人撑腰的,哪里用得着别人给我撑腰。感觉还不错,具体的还得等成绩。”
“那可不行,”她撇了嘴,却又在下一刻展露出笑颜来,“以前你们都是小爷我罩着的以后还得我罩着!”
“好啊,我都依你的……咕——”正聊着,我的肚子很不合适宜地叫了起来。
“你没吃早饭?”她的面容在眼前瞬间放大。
“咳,”我有些尴尬地后退一步,挪开了目光,“我没来得及……”
“这可不健康,”阿默打断了我,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衣袖,转身大步前行,把我给拽走,“就像以前那样,早餐去林大叔那吃吧。”
就像以前那样?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有复杂的情绪猛地涌出来,堵住咽喉。我抿紧了唇,悄悄扯开一个苦笑。
虽然寨点的建筑发生了变化,但有些东西到底是没变的,比如河东桥边榕树下卖肠粉的林大叔一家人。
“10元两份,牛肉,不加面,沙茶少点。”
“哎!”热气升腾中的林大叔略微抖动了一下头顶的耳朵,应了一声。
我寻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刚抽了几张面巾纸,正准备把椅面擦干净,向我这桌走来的阿默已经一屁股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我叹了口气,还是说道:“起来,我给你擦干净。”
阿默撇撇嘴:“已经坐下去了嘛。”
我轻轻摇头,没有坚持,把自己椅子的椅背椅面及其边缘仔细地擦了一遍,方才坐下。
阿默原本托着脑袋,却又放下手抬起了头,环顾四周,轻轻叹气,说道:“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和以前我们来的时候差不多,”她收回了四处乱飘的目光,“但是小沐就没来了。”
小沐啊……又想到她了呢,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回来了,我甚至期望以后不要再见到她。我低头盯着桌子上伸展缠绕的木纹,想起那晚炽热蔓延的火舌,比火舌更炽热的是她眼中的狂热。我扯扯嘴角,试着转移话题:“很快就要公布成绩了。”
“你想去哪里的大学?帝都那边的,还是魔都?”阿默又托起了下巴,黑曜石般明丽的眼里倒映出一个我,“不过你的父母大概率会让你去南江三角那边的吧,毕竟离得近。”
“大概率去南江三角……不过具体的还是看成绩。”
阿默看着我,眉眼弯弯:“你一定会考得很好的!”
“嗯。”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阿默倒是没放在心上,把话题又换了个:“这河岸边原来有好多大树呢,都长得很高很粗,怎么都砍掉了?”
我扫了一眼,确实,河岸边比起以前简直是光秃秃的一片,新载的树苗细细弱弱还不成气候。我摇摇头,语气无奈:“谁知道呢,可能为了安全,也可能为了市容,也可能搞绿化的换了领导。”
正说着,林家人把肠粉送了过来。
白色软滑的肠粉,脆茎嫩叶的菠菜,有些相搅合,有些相分离的牛肉和鸡蛋正释放着浓厚的香气,浇在肠粉上的沙茶向四周淌出红油,深色的汤汁为这所有的食物作铺上一层诱人的底色。
这儿的肠粉,没有南江三角的肠粉来得精致,却自带着人间烟火气。
我用力咽了一口口水,连忙拆开筷子的塑料包装,正欲动筷时,却瞧见对面被腾腾热气隔开的龙亚人蹙起了眉。即使雾气中她的面容并不清晰,但那凝重的面容却令我无法忽视。
我停下筷子,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抬头望向我,神情严肃:“我们,有带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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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我忘记了名字的童话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为了鞋不被沼泽地弄脏,用面包垫鞋,结果掉进沼泽女人酿酒的房间,被魔鬼的祖母带进地狱的故事。
2:取自雨果《莱茵河》中的一段话:“而在历史朦胧的地方,想象力便使幽灵出现,使幻想和表象共存。寓言在消失的历史空白区生存,成长,结合,开花,就像英国山楂树和龙胆树生长在倒塌的宫殿裂缝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