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缭绕中，少年踏着湿滑的青石阶一步步向上。台阶两侧的苍松翠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针叶上凝结的露珠随着山风簌簌落下。

莫临渊停下脚步，抹去额头的薄汗。他抬头望去，依稀可见山顶那座道观的飞檐在云雾中浮现。这便是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的玄阳观了。

传闻这座道观收徒极严，百年来入门弟子不过十数人。更有江湖传言，玄阳观弟子个个都是暗器高手，出手便要人命。

莫临渊握紧了手中的包袱，继续向上攀登。包袱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一件旧布衣，几两碎银，还有那枚让他走上这条路的银针。

那是半月前的事。他在镇上茶馆打杂，见一醉汉调戏女客。那女子手腕一抖，银光闪过，醉汉顿时倒地。等官府来时，那女子早已不见踪影，只在桌上留下一枚银针。

从那时起，他便打听到了玄阳观的消息。

“咻！“

一道寒光擦面而过，钉入身后的松树。莫临渊回身一看，树干上钉着一枚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震颤。

“来者何人？“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莫临渊转身，看见台阶上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她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手持拂尘，神情淡漠。

“在下莫临渊，特来拜师。“

“玄阳观不收无名之辈。“女子语气生硬。

莫临渊从包袱里取出那枚银针:“弟子在茶馆见过仙子的暗器功夫，特来讨教。“

女子眉头微皱:“你可知玄阳观的规矩？“

“还请仙子明示。“

“入我门者，终身不得离开。你可想清楚了？“

莫临渊单膝跪地：“弟子此生，只愿习得一技傍身。“

女子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山顶：“随我来。“

莫临渊连忙跟上。雾气渐渐散去，一座古朴的道观出现在眼前。朱红的大门上方，“玄阳观“三个金字在朝阳中熠熠生辉。

院中种着几株古松，一位白发道人正在松下对弈。见到莫临渊，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继续落子。

“师尊，此子要拜入门下。“女子对下棋的道人说道。

道人头也不抬：“可是你那日在茶馆遗落银针之事？“

“正是。“

“青霜，你觉得如何？“

女子犹豫片刻：“此子骨骼清奇，或可一试。“

道人这才抬头，目光如电，在莫临渊脸上扫过：“为何要学暗器？“

“弟子生来便对飞针走线感兴趣，见识过仙子的暗器后，更是心向往之。“

“知道暗器意味着什么吗？“

“弟子愿学。“

道人笑了：“有趣。“他起身走到莫临渊面前：“我玄阳观两百年来从未收过外姓弟子，你可知为何破例？“

莫临渊摇头。

“因为...“道人目光深邃，“你与我玄阳观，似有渊源。“

莫临渊一愣：“渊源？“

“去吧，先安顿下来。青霜，带他去冷云轩。“

女子应了一声，领着莫临渊向内院走去。路过一处竹林时，莫临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道人仍在棋盘前独坐，一片落叶飘过，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定在半空。

莫临渊心中一凛。这便是暗器的威力吗？

“愣着做什么？“女子回头问道。

“弟子名莫临渊，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柳青霜，你的师姐。“她顿了顿，“记住，从今日起，你便是玄阳观的人了。“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几片竹叶，打着旋儿落在莫临渊脚边。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尖锋利如刃。

这一日，玄阳观迎来了两百年来第一位外姓弟子。没人知道，这个少年的到来，将会改变玄阳观的命运。

柳青霜站在冷云轩外:“规矩第一条，过了这道门，便要接受考验。“

莫临渊望向那扇雕花木门:“师姐请指教。“

冷云轩内光线昏暗，一张红木案几上摆着十八般兵器的微缩模型。每一件都精巧绝伦，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选一件。“柳青霜站在一旁。

莫临渊目光扫过案几。刀、剑、枪、棍...应有尽有。他的手在银针上停留片刻，最终拿起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铁线。

柳青霜眉头微挑:“为何选它?“

“因为最轻。“莫临渊把玩着铁线，“轻物速度快，便是暗器的根本。“

“有趣。“柳青霜转身推开内室的门，“那便试试这个。“

内室墙上挂满了各色丝线，细如蛛网，密密麻麻。莫临渊定睛一看，每根丝线上都串着一枚银针。

“这是我玄阳观暗器入门考验。“柳青霜走到房间中央，“这些丝线交织成阵，若一根断裂，所有银针都会激射而出。你要做的，便是取下正中那枚红玉。“

莫临渊看向房间正中，一枚红玉垂在丝线的最中央，四周是错综复杂的银针阵。

“若是碰到丝线...“

“自然是死。“柳青霜语气淡然，“不过你放心，这些银针上抹了麻药，最多昏迷三日。“

莫临渊深吸一口气，仔细打量着丝线的走向。这些丝线看似杂乱，实则暗含玄机。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方才选的那根铁线。

“用它?“

“师姐且看。“莫临渊将铁线对折，轻轻挑起一根丝线。那根丝线微微颤动，却没有断裂。

“有意思。“柳青霜双手环抱，靠在门框上。

莫临渊继续用铁线挑动丝线，一点点为红玉清理出一条路径。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每一次接触都恰到好处。

汗水从额头滑落，他却不敢抬手擦拭。任何一个细微的抖动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时间到。“柳青霜突然出声。

莫临渊一惊，手中铁线差点脱手。所幸他稳住心神，将铁线稳稳地控制住。

“还有时间限制?“

“暗器讲究的是快准狠，若是磨磨蹭蹭，早就被人发现了。“柳青霜向前一步，“还剩一炷香的时间。“

莫临渊不再犹豫，动作明显加快。铁线在丝线间穿梭，带起细微的气流。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万箭穿心。

终于，红玉近在咫尺。然而最后一道丝线却是他始料未及的。这根丝线的角度刁钻，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都会碰到其他丝线。

“还有半柱香。“

莫临渊额头渗出冷汗。他环顾四周，忽然灵光一现。只见他将铁线展开成环，从上方缓缓套向红玉。

“妙啊。“柳青霜轻声赞叹。

铁线圈住红玉，轻轻一提。那枚红玉便脱离了丝线的束缚，稳稳地落在莫临渊手中。

“这便是你说的轻物速度快?“柳青霜走上前。

“弟子惶恐。“莫临渊将红玉递上。

柳青霜接过红玉，打量着莫临渊:“有意思。不过这只是第一关。“

“还有?“

“自然。“柳青霜推开另一扇门，“该试试你的眼力了。“

莫临渊跟上前去，只见门内一片漆黑。他刚要开口，一道寒光已经迎面袭来。

莫临渊本能向右一闪，银针擦着他的衣袖钉入门框。不等他站稳，第二道寒芒已至。

“暗器讲究的是眼力。“柳青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可看得清?“

莫临渊不答，专注应对接连而来的暗器。每一枚银针的角度都刁钻异常，有的甚至会在半途改变方向。

“这些暗器...“莫临渊边躲边观察，“是以内力操控?“

“不错。“又一枚银针破空而来，“暗器的威力不在于快，而在于变。“

莫临渊渐渐适应了黑暗，开始观察银针的轨迹。每一枚银针都带着微弱的气流，在空气中留下痕迹。

第七枚银针来时，莫临渊没有躲闪。他伸出两根手指，竟是将银针夹在指间。

“有点意思。“柳青霜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既然如此，便接我这一招。“

破空声骤起，但这次不是一枚银针，而是漫天银光。密密麻麻的银针织成一张大网，将所有退路封死。

莫临渊瞳孔一缩。躲是躲不开了，唯有一条路。

“哗啦!“

银针雨落地的声音中，莫临渊已经来到柳青霜面前。他竟是抓住了银针雨中唯一的空隙，直接突进。

“好胆色。“柳青霜收起手中拂尘，“这第二关，你过了。“

莫临渊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转身看向地面，银针整整齐齐地钉在地上，勾勒出一个人形。若是他方才站着不动，必然会被钉成筛子。

“收起你的侥幸。“柳青霜敲了下他的额头，“这些银针上都抹了药，否则你以为自己能活到现在?“

莫临渊这才发现，那些银针的针尖都泛着淡淡的青色。

“还有最后一关。“柳青霜负手而立，“也是最重要的一关。“

“师姐请说。“

“你可知我玄阳观为何两百年不收外姓弟子?“

莫临渊一怔。

“因为...“柳青霜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暗器一道，非我玄阳观血脉者，十死无生。“

“血脉?“

“不错。“柳青霜取出一枚暗红色的银针，“这是以我玄阳观历代弟子心头血祭炼而成。若你能接住它，便是与我玄阳观有缘。若是接不住...“

她没有说下去，但莫临渊明白其中含义。

“弟子愿意一试。“

“当真?“

“请师姐出针。“

柳青霜深深看了他一眼，手腕一抖。暗红色的银针破空而出，直奔莫临渊眉心。

这一针来势之快，远超方才任何一枚银针。而且针身隐隐有血光流转，看一眼就觉得心神不宁。

莫临渊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银针即将刺入眉心的瞬间，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一夹。

“叮!“

银针被稳稳夹住，针尖距离眉心不足一毫。更诡异的是，那血光在被莫临渊接住的瞬间，竟然微微一闪，仿佛与他体内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共鸣。

“这...“柳青霜眼中难得露出惊讶。

“师姐?“莫临渊看她神色有异。

“且去见师尊。“柳青霜转身便走，脚步竟有些凌乱。

莫临渊看着手中的银针，总觉得这第三关，似乎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师尊，这孩子...“柳青霜欲言又止。

“我知道。“道人轻叹，“该来的，终究要来。“

暮色四合，檐角挂起风铃。道人依旧端坐在棋盘前，一盘残局摆了整整一天。

“师尊。“柳青霜带着莫临渊来到松下。

“如何?“道人问道。

“三关皆过。而且...“柳青霜递上那枚暗红色银针，“心头血针，与他相合。“

道人接过银针，目光深沉:“莫临渊，你可知自己的身世?“

“孤儿。“莫临渊答道，“自小在镇上茶馆长大。“

“可还记得为何取这个名字?“

“掌柜说，是我被送来时，襁褓中压着一张字条。“

道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可会下棋?“

莫临渊摇头。

“那便教你。“道人让出一个位置，“坐。“

莫临渊依言坐下。道人开始摆棋，一边说道:“棋如暗器，暗器如人。“

“请师尊指教。“

“这车，“道人指着一枚棋子，“如同飞针，一往直前。这马，如同袖箭，八面灵动。这象，如同铁莲，进退自如。“

莫临渊认真聆听。

“至于这将...“道人拈起黑将，“便是暗器中的杀招，慎用。“

“为何慎用?“

“因为暗器一道，讲究的是分寸。“道人落下一子，“杀人容易，救人难。暗器也是如此，一旦出手，便是死生之事。“

柳青霜在一旁听得入神。

“这般分寸，便是我玄阳观的不传之秘。“道人又落一子，“你且记住:暗器伤人，需得问心无愧。“

莫临渊点头:“弟子明白。“

“不，你现在还不明白。“道人忽然抬头，“但总有一天会明白的。青霜，带他去藏经阁。“

柳青霜领命，带着莫临渊离开。路过竹林时，一阵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藏经阁中烛火摇曳，一排排书架直通屋顶。柳青霜取下一本陈旧的册子:“这是《玄阳心法》，从今日起，你便在此习练。“

莫临渊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问心。

“两个字?“

“够了。“柳青霜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还有一事。“

“师姐请说。“

“从今夜起，你便是我玄阳观外姓大弟子。这身份...“她顿了顿，“福祸难料。“

说完，柳青霜飘然离去，只留下莫临渊一人在烛光中思索。他翻开册子第二页，上面赫然写着:无愧。

夜深了，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清越的琴声。莫临渊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白衣在月下若隐若现。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