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大地，浩瀚无垠，山河壮丽。

上古有帝王，其名为禹，一统天下，万国臣服，将此苍莽沃土划为九州。

禹集九州之金，铸九鼎，镌刻山河形胜、奇异之物于鼎身之上，司祭上帝鬼神，镇压世之气运。

自此之后，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无论天下风云如何变幻，茫茫大世怎样沉浮，九鼎未有片刻动摇。

数千年，悠悠而逝。

在今豫州之八百里攻离山东麓，一座依山而建，围山所筑，利用山势之险峻，宛如巨龙盘踞的雄浑城池悄然屹立，其名为——

墨！

此为世所公认不可攻破之城，亦是普天之下唯一“人皆平等”之地。

此时，这座雄城之中张灯结彩，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五年一次的祭墨大典，吸引了八方宾客前来观礼，就连与墨家向来交恶的儒家弟子，也是屡见不鲜。

一间普普通通的酒肆中。

“兼爱，是指爱无差别等级，不分厚薄亲疏，可对？”锦袍俊朗儒生，对一桌之隔的墨者笑着问道。

“公子所言极是，兼爱之道，视人如己。”墨者模样敦厚，指掌十分粗糙，一身补丁粗衣。

“世人皆有爱憎，此乃人性之本，爱有等差如江河有源，乃是自然，若真做到无有亲疏，哪还有血浓于水之感慨？患难真情之珍贵？若将这些摒弃，岂非是……无情无义？！”

儒生谈笑之间，话锋已骤然一转，变得尖锐。

“公子有所误解，兼爱摒弃的并非人之常情，而是人之阶级！”

“诸侯大夫、士农工商，若能兼相爱、交相利，世间可成平等和谐之理想国，这是墨家立世之本，亦是我辈墨者奉行一生的崇高理念！”

儒生眉头一皱，似欲再说些什么。

“公子若有雅兴论道，可寻明志一脉，在下乃天工中人，实在不善言辞。”

说话间，墨者手掌一翻，一只栩栩如生的木制鹊鸟映入眼帘，翩翩然振翅而飞，在两人身边盘旋一圈后，复又落回墨者掌中。

酒肆中顿时哗然，如此神奇之物，莫说外人，便是居住在墨城的百姓，也是头回见到。

“素闻墨家机关术巧夺天工，果然名不虚传，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世间竟有此等巧技！”儒生目光灼灼，发出真心赞叹。

墨者闻言，敦厚的脸上却有些不好意思：“有利于人，方能称之为巧，无利于人只能叫作拙，此乃拙作，实在当不起如此评价。”

“此言差矣，如此巧物，必有其用武之地……”

“班叔叔，这木鸟能做得像房屋那么大吗？”一旁端茶送酒，年纪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小二问道。

“自然可以。”

“那乘在木鸟背上，不就可以飞到天上去了嘛！”小二声音兴奋，眼睛里闪着亮光。

“若只是在天空滑翔，百年前墨家前辈发明的风鹰翼便能做到，可要像真正的鸟儿那样升空翱翔，仅凭机关术产生的动力远远不够，或许……”

公输班欲言又止，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其状乌黑、威能莫测的恐怖粉末。

或许那至邪之物，能解决这个问题？

“班叔叔你已经有办法了吗？”

公输班摇摇头，看着小二期待的眼神，脸上露出温和笑容：“或许，等你长大可以将那种载人飞鸟发明出来。”

小二瘦小的脸庞瞬间变得红扑扑，握紧拳头，声音坚定：“我、我一定会成为墨者的！”

“阿九，别打扰公输先生了，客人都进门了。”掌柜的在柜台后笑呵呵道。

被称作阿九的少年小二连忙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开外，头发灰白，垂眉长须，身穿老旧青色道袍，手持一面布幡的半老道士，迤迤然进入酒肆之中。

他面容清矍，嘴角含笑，一双明眸乍看竟有几分青春之感，隐隐带着脱俗之意。

阿九朝布幡上看去，两列颇有筋骨的大字正好全都认得——

晓阴阳五行，知过去未来。

“这位客官，您要点什么，茶还是酒？”阿九到坐定的半老道士身边问道。

“来一壶酒，听闻攻离山中有㸲牛和羬羊，滋味甚是鲜美，不知你这店中可有？”

“有的，不过小店简陋，拿不出什么上好菜色，只有烤肉，客官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烤肉？如何做法？”半老道士来了兴趣。

“将肉切成小块，用杨树枝串起，架到火上烤，再撒上岩盐、山椒等作料而成，一份有三串。”

半老道士眯起双眼，对着空气嗅了嗅：“这便是那烤肉的味道吗？”

“正是。”阿九笑道。

“甚香，各来一份吧！”

阿九拿来一壶酒，便去到了后厨。

半老道士斟满一杯，一饮而尽，脸上顿时露出满足之色，口中发出啧啧之声，摇头晃脑，缓缓吟道——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儒生与墨者闻声看了过来，儒生略一犹豫，拱手道：“道长所吟之句，在下从未听闻，却甚有意味，敢问这杜康为何？可是酒么？”

半老道士洒然一笑，放下酒杯：“这杜康么，是酒，也非酒，你可知酒之一物，源何而来。”

“这……在下确实不知。”

“呵呵，大概两千年前，有个上古君王，名为杜康。他不务朝政，偏喜钻研辟谷之法与长生之术。”半老道士说着又饮了一杯酒。

“杜康耗费许多粮食，声称要造出粮之精，吃一点就可以整月不饿，尝试了很多方法，皆无所成，幸逢良世，才没有惹得怨声载道，但最后，却是阴差阳错酿出了酒来。”

半老道士酒意上涌，脸颊微红，如春风满面：“依本道之见，杜康虽对社稷没什么贡献，但仅凭发明出酒这一点，便可青史留名！”

“道长所言极是，受教了，只是这等上古之事，道长又是从何得知？那个年代，可还尚无留史习惯，在下自问博览群书，却是从来不知还有一位名为杜康的上古君王。”

“有许多事，不一定在青史之上，就像这区区杯中之物，亦是流传了下来，再如铸造九鼎的那位上古圣贤之君，更是世人皆知。有些事情，口口相传，纵然数千年逝去，也不会埋葬在时间长河中，本道走过的地方多一点，见过的人多一点，知晓的自然也就多一点。”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儒生有感而发，长身而起，躬身作揖，“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呵呵，不敢当。”

半老道士摆摆手，在儒生重新落座后，仿佛是又想起了什么，抿了口酒，缓缓说道：“对了，这位上古君王在长生之术上也有诸般尝试，欲炼出不死药，最后好像也有所获。”

“哦？是何物，道长可曾见过？”儒生笑问，并不在意。

“哈哈本道可无缘得见，听闻最后炼出的不死药，其色乌黑，其状如土，其味刺鼻，若以火引之……”

半老道士神秘地笑了笑。

“便会骤然生出神鬼莫测之威，置人于死地。或许，不死属天，凡人不该触及，触便有罪吧！”

一旁，公输班端着茶碗的手猛然抖了抖，两滴茶水飞出碗口，落在他身为天工墨者，稳如磐石的粗糙大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