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将至。
部落中的男人们商议,要在大雪封山之前,最后一次进山打猎。
于是请老巫师占卜凶吉。
石台上,刚刚熄灭的柴火还有丝丝青烟袅袅升起。
在人群期待的目光中,老巫师轻轻捧起早已烧裂的一片龟壳,仔细的观摩。
龟壳裂开的纹路蔓延,形似四角各有一只手臂抬起一个大盘的形状。
望着这片纹路,老巫师布满沟壑的面庞很是欣喜。
“是’兴‘字,丰收,无恙,大兴,大吉啊!”
人群顿时一片欢呼。
只有站在最后面,挺着大肚子的小荷不屑的撇了撇嘴。
“又是’兴‘字吗?“
数年前,老巫师也是卜算的这个字,她父亲进山后从此就再也没有归来。
这次,小荷的丈夫又在其中。
小荷有些无奈的望着人群中欢呼的丈夫,内心暗暗为他祈祷。
临别之时,天空已经有些许雪花飘落,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寒冷。
小荷还是有些担心,劝说丈夫这次就不要去了,一旦下起大雪,只怕凶多吉少。
老巫师闻言大怒,狠狠的数落了小荷几句。
要不是小荷挺着大肚子,老巫师可能就要动手打她几个耳光了。
这世间,怀疑巫师占卜的预言,就是亵渎神灵,严重的是要被当成祭祀神灵的祭品。
小荷望着丈夫的目光有些委屈,故意挺了挺大肚子。
后者低着头,只是无奈的抚摸着手中的木弓。
终于,老巫师重重的敲了敲手中的象征权力的节杖,男人们带着长矛弓箭踏上了远方。
其实。
这些人都知道,大雪来与不来,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年的收成不好,家家户户中的余粮都不多了。
没有足够的食物,怎么熬过去这个数十天的大雪封山之期。
不进山打猎,这个冬天会饿死人的。
就算都回不来了,那……
人少了,起码留下来的人也能靠着余粮熬一熬过了这个冬季。
所有人都懂,女人们懂,男人们懂,老巫师或许更懂。
只是,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说丧气话。
小荷仰起头,一片雪花正好飘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天上都有雪花了,大雪还会远吗?“
她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她不想还没出生的孩子这么早就没了父亲。
可是,又能如何?
接下来一天,小荷满怀期待,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虽然她知道丈夫不可能这么早归来,但还是很希望在小路的尽头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天过去了。
她很开心,因为这天她并没有在看到雪花。
......
又过了两天。
天空虽然很昏暗,但依旧没有下雪。
有人提前回来报信了,说是这次大丰收,打了很多大型的野兽,让人们过两天准备前去迎接。
小荷欣喜若狂,望着陶罐中不多的粮食,很是奢侈的煮了一顿米饭,还有一些碎羊肉,两个人的份量。
她觉得可以在相信老巫师一次。
为了表示歉意,她端了一碗送到了老巫师家。
老巫师很满意,夸赞了她丈夫几句。
小荷像吃了蜜一般,满心欢喜。
回到家后,她一口一口喂着病床上的老母亲,然后自己简单的喝了几口残汤。
她感觉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
次日清晨。
部落中的人们在美梦中一觉醒来,都愣住了。
天风吹起乱雪,纷扬弥漫了天际。
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鹅毛般的大雪还在继续,小荷站在屋前,冻得脸色青紫,她望着遥远的大山,轻轻呢喃。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一整天,她就这样站在门前望着小路的尽头,不停的祷告。
然而,黑夜降临,依旧没有人回来。
整个部落的人也都处在一片愁云中。
小荷习惯性的煮了一陶罐的粥,三个人的份量。
留了一份,放在木炭的余烬中保温着。
.....
渐渐的,炭火熄灭,粥也就结成了冰坨。
冰凉的黑夜,小荷失眠了,内心越是担心丈夫的安危,越是觉得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又想起老巫师占卜的大吉预言。
真希望能应验啊!
但是自小她就觉得老巫师是个骗子,骗了他父亲的命。
小荷有些矛盾,现在到底是相信他还是不相信呢?
真的有神灵庇佑吗?
要是有的话。
或许,自己也可以试一试?
此刻,她有些按耐不住的躁动。
她起身将兽皮被子盖在老母亲的身上。
然后,又在旁边升起一堆柴火,屋子里瞬间暖和了许多。
她神情似乎有些纠结,但还是下定了决心,从床底下掏出了一块有些年头的龟甲放入火焰中,口中念念有词。
“神灵保佑,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这天,老巫师一天也没走出过屋子,他只是捧着手中的龟壳,眼含热泪。
龟壳之上,那四分五裂的纹路,像极了“兴”字,像极了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着肥美的食物。
只是,少了一个角。
这个并不完美的图案也根本不是一个“兴”字,老巫师烧了一辈子的兽骨,从来没有烧出来过一次完美的文字。
但是,每年他都会说是个“兴”字。
只是,这次他刚成年的儿子也在狩猎的队伍之中。
独子。
老巫师面容憔悴,思虑良久。
终于在老伴惊恐的目光中,他一咬牙用力摔碎了龟壳。
他从木箱子中拿出了这些年族人奉献的珍贵的兽皮大衣,捆成了一团背在身上,然后打开了屋门,走进了风雪中。
……
几年后。
这个部落多了一位年轻的女巫师,听说占卜很灵。
那次大雪,进山打猎的十一个人,回来了四个,冻死了八个。
她的丈夫就是在她占卜的一个完美的“兴”字之下,成为了少数几个活着回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