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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痴公子挥泪祭空冢

元笛 肖丰硕 10477 2014-08-28 15:56:31

    第二十章 痴公子挥泪祭空冢 , 慈姐姐搔首出妙招

  再说黄有鹏,自从那天失手丢掉绣球,精神上沮丧到了极点。回到家,他不断捶打自己的腿和脚,暗恨它们误了自己的大事。与此同时有个疑问百思不解:明明看到月娥把绣球投给了他,他也眼看就接着了,不知为何却跌了一跤,难道真是腿脚出了问题?他仔细察看了几遍,试着走了几步,有意跳了几下,却怎么也看不出毛病来。

  一想到从此永远地失去月娥,他就从心里往外感到烦恼和难过。同时,他对月娥的眷恋之情也越来越浓重。那种魂索梦萦的思念啊,真是折磨他不轻。使他白天无神,夜里无眠,满脑子都是月娥的音容笑貌。剪也剪不断,理也理不清,整日昏昏沉沉的。后来发展到连一日三餐都受到影响,吃也不知饱,不吃也不觉饿,最后干脆端去饭闻也不闻,只知道坐着发呆发愣了。家里的仆人都知道他精神上受到了刺激,所以就变着法儿地让他吃饭,可是法子都用遍了也不见效,他仍是不摸筷子。这下,可把大家愁坏了。

  月娥上吊自尽的事,黄家上下早就知道了。但为了不再刺激他,人们全都故意瞒着。因此,他对月娥的事一无所知。

  这天,黄氏又回家串门了。她听说弟弟害了相思病,几天都不吃不喝的,心里很着急。于是,带着女儿们一块儿去看他。她们走进黄有鹏的院子,见这里到处都静悄悄的,仆人们也没人说话。进到屋里,见黄有鹏两眼直勾勾地瞅着前面,脸上毫无表情,很明显比原来瘦了许多;而且衣服褶皱,仿佛许多天未洗未换了;头发十分散乱,也仿佛很长时间未梳理了。见他这样,黄氏心里很难过。

  未等别人开口,此时可儿先说话了:“舅舅,你咋的啦?是不是有病啦?”黄有鹏淡淡地说:“是病了!还不轻……”“啊?真病啦?请郎中了没有?大夫咋说的?”黄氏吃惊地问。黄有鹏死命捶了几下腿道:“它又没毛病,为啥跌跤……为啥?”他反复地重复这句话。见他这样儿,黄氏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劝道:“兄弟,人可不能钻牛角尖儿,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好了!你忘了有那么句俗语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儿有啥事都如自己意的?再说人是讲缘份的,咋能强求呢?”黄有鹏脸上毫无表情,仍在咕哝刚才那句话。

  玲儿上前一步道:“舅舅,你老说这句干啥?你到底是哪儿不舒服?”春儿冬儿也跑过去摇他胳膊,喊道:“舅舅,舅舅,你咋这样了?你是不是傻了?跟个傻子似的,你咋不说话?”黄有鹏任由她们晃动,一点反应都没有,两眼呆呆地看着前面。

  此时,黄氏心里难过透了:一是为了兄弟神智错乱的样子,二是为月娥英年早逝而惋惜。她想:如果是老天有眼,那天接着绣球似的,不就啥事也不会发生了吗,而且这是多么幸福般配的一对呀!想到这儿,她不禁感慨万千,心里像翻了五味瓶一般也不知是啥滋味了。

  可儿这时吓坏了,弯下腰,仔细打量了几眼道:“也看不出啥毛病来呀,咋傻乎乎的了呢?舅舅,你站起来走几步儿,看看到底哪儿不舒服?”说着就要扶黄有鹏。黄氏阻止道:“你别动他了,他啥毛病也没有,只是心病!”“心病?啥心病?是不是想月娥姐姐想的?”玲儿心直口快道。

  不成想,这一句捅到这帮人的心疼处,可儿的眼圈儿马上就红了;冬儿春儿一听月娥两字,当即就哭了;玲儿自己也不住抹眼泪。黄有鹏见了很诧异,睁大眼睛问:“月娥……她怎么啦?是不是病了?”见他问,几个人哭得更凶了。黄氏也忍不住落了泪。春儿哭道:“病啥呀?她死了……前天都埋到城南去了……”“啊?谁死啦?是月娥吗?”黄有鹏呼地站起来,扶住春儿问,“快告诉舅舅,谁死啦?”

  黄氏见春儿说漏了嘴,也就不再瞒他,直言道:“有鹏,你别难过……月娥她几天前就走了……”“啊?”黄有鹏这时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问了几遍,当听到的答复都是一样时,这才信了。此刻,他的心都碎了。愣了一阵子,忽然嚎啕大哭起来,直哭得涕泪横流,把胸前的衣襟都湿透了。

  黄氏忍住泪,在旁边不住地劝,但无论怎么说也不管用。后来黄有鹏竟站起来,挥着泪,跑出屋子。仆人们拦也拦不住。他甩下众人,一转眼就没了踪影。这下子,黄家上下全慌了。忙分头去找,但整整寻了半日也不见。直到傍黑时,王文举才领着官军在城南一座破庙里发现了他,并抬回了家。

  自此,黄有鹏的精神彻底垮了。他一改前些天饮食不沾的作法,而是每日借酒浇愁。醒了醉,醉了醒,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地狂饮。人们纷纷过来劝他,但谁也劝不住。对此,黄百万愁得每天唉声叹气,干着急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天,王正清又过来劝舅舅。一进门,见黄有鹏正握着酒杯狂饮,就上前一把夺下道:“快别喝了,看你都成啥样儿了?再这样下去,就成废人了……”黄有鹏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拉了把椅子示意道:“正清……坐……你来得正好……喝……陪我……喝!”王正清将他按到椅子上,取来镜子道:“你自己瞧瞧,都成啥摸样儿了?这还是个读书人吗?要是月娥地下有知,看到你这样儿,她肯定会难过的!为了她,你也要振作起来呀!”

  黄有鹏有好多天没梳洗了,见镜子里自己眼窝深陷,脸色发青,头发散乱,衣服也满是油污,不禁叹了口气,把镜子拂开道:“别照了,我知道……自己啥样子!月娥已去,吾魂已远,徒具一副皮囊耳!”

  王正清把镜子放回原处,转身坐下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这又是何苦呢?月娥之事固然可悲可叹,可我们活着的人,如果就这样一蹶不振,整天跟醉猫似的,又怎么对得起已故者?难道月娥愿意看到你这样子?月娥生前是多么要强的人,她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奋发有为的你,而不是现在这样儿,你如果就这样颓废下去,将来又有何脸面去见她,如果真是如此,她也一定不会见你的,并且以你为耻……”

  一番话,深深触动了黄有鹏,他呆愣了片刻,把酒杯推到一边道:“你说得有道理……我……我打现在不喝了,我……我要振作!要不……她不见我!”说到这儿,他当即唤来仆人,把酒具杯盘撤下,并且吩咐准备热水,要洗澡更衣。王正清见了,当即开心地笑了。仆人们也都欢喜得不得了。等黄有鹏洗过澡,梳过头,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人们一瞧,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黄公子又回来了。消息传开,黄府上下没有不高兴的。王正清在这里一直待到很晚才回去。

  夜里安静时,黄有鹏在昏黄的灯光下,铺开纸笺,提起笔来,开始构思一篇祭文。他打算第二天到月娥的坟前祭奠。因为除了这样,他已不可能再为她做别的了。此时,他内心充满了凄苦。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月娥的音容笑貌不停地浮现在眼前。尤其是绣球抛出的那一刻,她那急切期盼的神情,像刻在了脑子里一般清晰明朗,时时令他心醉,也令他心碎,并长久地折磨着他的精神。他明白她的心,她是多么希望他接住这球,并且牢牢地接住啊!可是结果令她失望了。

  想到这儿,他又开始恨自己,恨自己的腿和脚,更恨白十力等那帮小人。他想,如果自己长进接住那球似的,也就不会出后来那事了。月娥的死与其说自杀,还不如说是自己间接害死的确切。为此,他痛苦不堪,心里怎么也不肯原谅自己。这种心境几天来一直死死纠缠着他,令他痛苦,令他自责,令他难过。他每当想到这里,那种心里的苦痛啊,真是无法形容,有时他真想就这么随月娥去了,这样或许在阴间两个人还会见面,那时就再不会有人干扰他们了。对此,他充满了期待,他的心真的是痛得再也无法承受了。

  这会儿,他抑制住翻滚的思绪,整理了一下思路,考虑了片刻,便刷刷点点笔走龙蛇般写下了一篇祭文。写好后,又读了一遍,见没有不妥帖之处,就收了纸笔,早早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他让仆人提早准备好祭祀物品,巳时左右便由人领着来到“月娥”坟前。当他看到眼前这座新坟,以及墓碑上“月娥”的名字时,像疯了一般扑上去,嚎啕大哭起来。仆人们纷纷围着他劝。哭了好一阵,才止住眼泪。

  人们摆上祭品,焚着香。黄有鹏行过礼,开始诵读祭文:

  维

  年月日,不德鹏以至醇之酒,芳洁之果,枫露之茗,馨香之馔,沥血之心泣奠于朱氏月娥之灵前,吊之以文曰:呜呼月娥!思汝自临浊世,迄今十有七载,而吾见汝仅数面耳,然汝之惠德淑性吾已见之矣。

  忆未几之昔,汝尚斥强扶弱于东街;中元弄笛于南江;嫣然信步于庭中;素手抛球于彩楼;倩贤之姿,历历目前。然区区数日,则芳华早落,与吾阴阳两隔,岂不悲欤!汝之心吾知之矣,而吾之罪则莫大焉。若不手失,早成鸾凤,焉有后之祸患,而今思之,虽百身莫赎!悲哉!痛哉!人之为古,身前可忆,身后难知,他日如能见汝,当是三更清梦,每思至此,不觉涕零。

  悲夫!生不能同欢,死不能同穴,虽丹心依旧,然夙愿难成,岂不痛煞人也!呜呼!唯愿苍天见怜,来世允结连理,同跨飞鸾,共续前缘。今鹏挥泪祭奠,汝若黄泉有知,来品来尝,吾切切望汝也!呜呼哀哉!尚飨!

  读完祭文,黄有鹏早已是泣不成声。仆人们开始焚烧纸钱,望着这烟窜灰飞的情景,他不禁又大声痛哭,并抱着墓碑不停地碰头。吓得仆人慌忙去拉。他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架回黄府。

  单说伺候黄有鹏的那两个仆人皮小龙和唐二虎,自从少爷被架回来,一直守在房里,唯恐再出啥意外。后来,黄有鹏精神恢复过来,一切如常了,就把他们都打发出来了。这俩回到自己房里,还是觉得不踏实,不时就溜到上房窗前听听,或是趴着门缝儿看看。不知为什么,心里老是觉得忐忑不安。

  傍黑时,黄有鹏吃过晚饭,洗漱过后,开始抚琴。弹了一首又一首,那曲调哀婉忧伤得谁听了都难过。弹完琴,接着又吹笛,吹了一曲又一曲,那音调除了伤感还是伤感,只听得皮小龙和唐二虎都落了泪。直到三更天,才见黄有鹏的房间熄了灯。

  后半夜,皮小龙外出小解。回来时,忽然想去看看黄有鹏,看他睡没睡着。他轻手轻脚地来到窗前,侧耳往里倾听,发现一点儿声响也没有。用舌头舔破窗纸,闭上只眼往里一瞧,屋里一片漆黑,仿佛少爷没睡在床上。他把眼珠儿往旁边一转,见屋中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晃动,看也看不清。皮小龙心里一急,便敲着窗户喊了几声:“少爷,少爷!你睡着了没有?”可屋里没有一点反应。他吓坏了,赶紧跑到门口去敲门,但怎么敲也没人应。

  这会儿,唐二虎也被吵醒跑过来。他俩弄开门,点上灯看时,都吓得妈呀一声坐在地上。就见黄有鹏已双脚离地吊在了房梁上。两个人缓过神儿来,赶忙找刀把绳子割断,把人放下来。他们呼喊着,摇晃着,舞弄了好一阵,黄有鹏才哼了一声,喘上这口气来。原来他上吊没多会儿,便被皮小龙发现了,不然也就真的出事了。

  既便如此,也把两个仆人吓得不轻。经他们一哄嚷,只一会儿工夫,黄府上下都惊动了。人们纷纷聚拢过来,把个小院儿挤得满满的,灯笼火把照得如白昼一般。黄百万搂着儿子老泪纵横,哭道:“傻东西,你咋这么傻呢,人各有命,岂是强求的,你就是死了,就能见着月娥姑娘了?她呀,要和咱有缘无份,恐怕你去了阴间,她又投胎走了,你就是坐着闪电也难追上她……”说到这儿,他已是泣不成声。仆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好半天才劝得黄百万不哭了。

  此时,黄有鹏的脖子被绳子缧得生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由于充血,通红通红的,一滴眼泪也没有。人们将他扶上床躺下,盖上被子。不久,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睡着了。

  家人们见没别的事,一会儿工夫全散了。黄百万坐了片刻,也回去了。只是伺候黄有鹏的仆人增加了人手,从此无论昼夜都有人盯着他。

  这天,黄氏又带着女儿们回家来了。她们走进堂屋,见父亲黄百万愁容满面,还不住叹气。一问,才弄明白怎么回事,黄氏吃惊道:“有鹏咋这么少心眼儿呢?月娥都去了,再怎么事儿都过去了,就是随她去了能顶啥?这就叫迷了一窃!啥事到这地步儿就危险了……这回,可要多派人看好他,千万别让他再想不开……”

  黄百万道:“我又加了两个人,黑白两班儿都有人盯着他,估计出不了大乱子!”黄氏道:“也没叫人劝劝他?迷了的人,有人开导开导总会起作用的,慢慢儿地转过弯儿来就好了!”黄百万摇头叹息道:“劝了,多少人劝他呀!有用吗?还不是照样儿钻牛角尖?上回可被正清劝得正常了,接着还不是闹了这一出?”黄氏听这话也发了愁,愁得不住地唉声叹气。

  这会儿,可儿插嘴道:“舅舅是不是撞邪了?听说谁要撞上鬼啥的就这样儿!”玲儿听这话,像想起什么似的道:“有个事儿,我老想不明白,那天月娥姐把绣球明明朝舅舅扔过去了,咋在那关键时刻却跌了一跤?这里头我老觉得不对头……”可儿也睁大眼睛道:“可不是咋的,我也眼睁睁地看见月娥姐把球儿冲舅舅投过去了,可紧关节要的时候,舅舅咋失了手呢?我琢磨着肯定是白家捣了啥乱……”

  这时,黄氏也觉得事情蹊跷,睁大眼睛道:“以前还真没细想这事儿,现在品一品也确实觉得不对味儿,好好儿的人,咋就无缘无故跌跤呢?没准儿是白家施了啥邪招儿……”一句话提醒了黄百万,他吃惊道:“莫非他们请人施了鬼法儿?要是真这样儿,可够损的!我根本没料到他们竟无耻到这地步儿……”

  黄氏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道:“那白家本来就是靠无耻发的家,哪儿像咱们只知道规规矩矩做生意,本本分分做人!这种人啥坏事干不出来?耍个鬼啥的还新鲜?”春儿听大人们说鬼说神的,觉得很稀奇,眨着长睫毛问:“啥叫鬼法儿?鬼啥样儿?”冬儿也问:“鬼咬人吗?啥叫鬼?”玲儿翻着眼珠儿,张着两手吓她们道:“鬼就这样儿,就爱抓小孩儿了……”说着冲了过去。春儿冬儿一见,忙扎进黄氏怀里,嚷道:“姐姐吓我们,我怕……”“姐姐真像个小鬼儿,好怕人啊!”

  黄氏把她们扶到一边,道:“快到一边儿玩去,老爱粘人,你们怕她干啥?她又不是真鬼!”转眼间,春儿冬儿又舞着手冲玲儿跑去了,嘴里喊道:“打鬼,打鬼,打死你这个小鬼儿!”这时,玲儿早逃到院里去了。三个人追逐着,嬉闹着,一会儿工夫就跑远了。

  这时,可儿有些着急,皱着眉头道:“施了鬼了也好,耍了神了也罢,都这么多天了,还起作用?那鬼还老缠着人不放?”“放?让鬼缠上,哪儿那么好说的?那东西脏着了,邪着了……”黄百万这会儿出了一身冷汗,抹着额头道,“这种事我听得多了!有的鬼不把人害死,他自己就不得超脱,太可怕了……”黄氏听这话,也吓得浑身打颤,哆嗦着问:“那可……可咋办呀?说啥也得把鬼从有鹏身上赶出去呀,要不……人不就毁了吗?”

  黄百万急得在屋里直打转,他转来转去的,忽然想起个人来,击手道:“对了,我听说城北慧云观有个孙一道长,他治鬼最灵,我们何不请他来瞅瞅?”听他一说,黄氏也想起这个人来,眼睛一亮道:“对呀,这个人驱鬼可有名了,我听说咱城里有啥邪事儿破解不了的,全找他呢!”黄百万捋了捋胡须道:“这人只是听说,我也没见过!听下人们说,去年咱这条街上有一家儿就出了邪事……那家儿新娶的媳妇,老是无缘无故嘿嘿嘿地笑,后来还啥也不吃了,老是躺着不动……没法儿了,这家儿就把孙一请了来,人家那个神哪!一进门儿就看出了毛病,说你们媳妇上次回娘家的时候,在路上过一个坟头儿来着。那坟里埋的是个未成家的男人,他看上你家媳妇了,所以就附在她身上,跟到家里来了!那一家人吓得够戗!孙一说没事儿,我做做法事,把他劝走就行了!那家就做了法事,从那儿,这媳妇真就好了,到如今也没听说再犯过……”

  黄氏道:“这种事,我也听说过一份儿,也是孙一道长给治的,也没听说反复,看来这人准行!”黄百万道:“那么的,我这就派人去请他!”黄氏道:“这种事,宜早不宜迟,越快越好……”事情商量定了,黄百万当即唤来家人去请孙一。

  家人们去了有一个时辰,回来了。说孙一道长答应了,明天一早就过来。黄百万和黄氏听了,都很高兴。黄氏直待到天黑,才领着女儿们回去。

  第二天一早,孙一道士如约而至,还带了十几个徒弟。此人七十开外的年纪,长得瘦骨嶙峋的。虽然个头儿不高,但一双眼睛却很精神。须发漆黑漆黑的,连一根白的也没有。他身着黄色法衣,头戴八卦帽,脚上是一双云鞋,左手持拂尘,右手提摇铃,身后还背了口宝剑,一副道德高深者的模样。这帮人拜见过黄百万之后,就由家人领着直奔了黄有鹏的住处。

  这天,当班的仆人正好是皮小龙和唐二虎。他们伺候黄有鹏吃过早饭,碗筷刚撤下就听有人敲门。院门打开,见门前站着一群道士。同来的家人简要介绍了几句就回去了。皮小龙吃了一惊,急忙返身去报信。

  道士们走进院子,二话不说,转眼间便把法案、仪仗、烛台、香炉、供品等摆在庭中。见一切准备就绪,那孙一做起法来。只见他口里阵阵有词地先祷告了一阵,接着就画符,由徒弟们四处去粘贴。贴完符,这些人开始摇铃诵忏,法鼓敲得震天响。倾刻间,小院儿便沸腾起来。

  这两天,黄有鹏的精神很萎靡。每天除了吃饭,便是睡觉,也不言语,也不理谁。虽然身体已无大碍,但精神上的创伤却不是短期可治愈的,它需要时间来解决。

  今天,他吃过饭又回床躺下了。皮小龙跑进屋,见他合着眼,以为睡着了,便没言语。但是外面的喧闹声把他吓了一跳,忙睁开眼问:“外头咋这么吵?干啥的?咋回事?”皮小龙慌忙道:“回少爷,是……是做法事的,道士们在做法……老爷让来的!”“啥?”黄有鹏一下子跳起来,“他们给谁做法?在这儿瞎闹腾啥?”皮小龙吱唔道:“给……给你,说是过来捉鬼的!”“放他娘的狗臭屁!我这儿哪来的鬼!”气得黄有鹏眼里直冒火星,用手一指道,“谁让你们把他们放进来的!去……去给我全轰走……”两个仆人听这话犯了愁,正在犹豫间,就见黄有鹏已冲出屋子,抓起扫帚朝道士们打去。

  孙一道长正诵忏,见有人气势凶凶地奔来,吃了一惊。还没缓过神儿来,脸上便挨了巴掌,接着法案也被踢翻了,碗、罐、烛台等滚了满地。道士们见势头不对,撇了手鼓,撒腿就跑。孙一也悄悄溜走了。黄有鹏拖着扫帚追出去老远,骂了好一阵,才气哼哼地回来。

  这边的事,早有人报告给黄百万。他听后不禁大惊失色,一面派人去安抚孙一,一面急急火火地赶到儿子这里来。爷儿俩一见面,黄有鹏便埋怨道:“爹!您真是糊涂,我这儿哪来的鬼?让他们这一吵一闹的,多晦气!”黄百万道:“你要好好的,我能找他们?你动不动就寻呀,寻个短见啥的,不是鬼迷了是啥?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咋办?你要出个啥事……爹指望谁养老送终……”说到这儿,不禁老泪横流。

  黄有鹏将他扶进屋里坐下,安慰道:“爹,这两天我也想了很多,您老放心吧,我再也不做那种事了,既然想死都死不了,就是阎王爷不愿意收我,那我为啥还非死皮赖脸地往那儿挤……这回,我不光要好好活,还要活出个样子来,好好光耀一下咱黄家的门楣,以后好好报答您的养育之恩……”黄百万见儿子说得这么认真,心放下一半,但仍将信将疑。他在这儿一直坐到快晌午,才千叮咛万嘱咐地离开。

  这天,黄氏又来串门儿了。黄百万一见她,便把黄有鹏轰走道士的事讲了。黄氏很吃惊,道:“咋这样?那附体的鬼这么厉害?连孙道士也镇不住它?”黄百万摇摇头道:“我看不像有啥,他说话明明白白的,要真是鬼附身,哪儿会这样清醒……”黄氏问:“那孙道士也没说啥?”“那天刚到就被打跑了,也没容说呀!后来……我让人去道观赔礼,赔了人家五十两银子……孙一啥也没说……”黄百万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脸上又被愁云笼罩了。

  黄氏听这话也很忧虑,皱着眉头道:“要不是闹邪,那是咋回事?他要再想不开咋办?真愁人!”黄百万道:“最好是让他换换环境,到外面走走……这样,时间长了,就会把以前的事慢慢儿忘了!不然闷在家里,动不动就想月娥,想不出事都难……可让他出去,又去哪儿呢?四处瞎逛终究不是办法,再说他孤身在外,也让人不放心……这可咋好……”说到这儿,不住地叹气。

  此时黄氏倒想起件事来,道:“对了,您这一说,让我想起个主意来,何不让他去上太学?这样就不用担心他四处乱走了!再说去京里待些日子,人也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考举人进士的也方便!要是在家,以后还得远途跋涉的去赶考……”黄百万也觉得这办法不错,忙问:“太学那地方好,谁都知道!可是,咋个去法儿呢?是不是要考?啥时候考?咱也不懂呀!”

  黄氏一笑道:“这有啥难的,叫文举打听一下不就行了?有鹏要是愿意,我想让正清也去,这样爷儿俩也好有个伴儿!”“那敢情好!要真这样儿,我也就彻底放心了,爷儿俩在外面,互相都有照应!”这会儿,黄百万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黄氏见他高兴,心里也敞亮了许多,道:“那么的,我回去就让文举去打听打听,看到底咋办,再看看正清是啥意思,他要愿意去,再让他去透透他舅舅的口气,俩人要全想去,事儿不就好说了吗!大不了就是个考,咱家这爷儿俩还怕那个……”“好好好,就这么着吧!”黄百万道,“你回去后赶快让他姐夫去打听,另外把正清也说通了……他要不去,有鹏咋办?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也不放心……”黄氏道:“你就放心吧,爹!我会尽力劝正清去的,我估计这事错不了!”“那敢情好!”黄百万道,“我就盼着这样儿了……”父女俩把事情说定以后,黄氏当即就回家去了。

  这天,王正清又过来看黄有鹏了。两个人一见面,叙过些闲话之后,王正清问:“舅舅,再过几天,太学的生员选拔就要开考了,今年从咱淮南东路要招十人,名额比去年多了一半儿,你去不去考?”

  原来,黄氏回去后就把想法和儿子讲了,而王正清正好想去太学读书,这样他今天又来试探舅舅的口气。

  黄有鹏的心情这几天好多了,跟前没人时他常想,既然月娥已经去了,自己想去,阎王又不要,那就好好活着吧!可是月娥的影子老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并不时折磨着他的精神。他想如果老这样,自己的身体迟早会垮掉的,就不如暂时离开这伤心之地,到别处去走一走、散散心,这样或许会好些。他想来想去便想到了去太学读书,这样做既不荒废学业,又能使父母安心,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了。他拿定主意后,正想和王正清谈这件事,没想到对方先开口了。

  此时,黄有鹏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道:“太学有啥好的,就是能进去,别的考试也得参加,一样儿也不能免,一样儿也不能少……我看去那儿,就是瞎耽误工夫……况且,我们该读的书,也都读得差不多了,去那儿干啥……”

  王正清道:“到太学去,总是有好处的!不然去的人岂不全是傻子?那京师学府,名师荟萃,人才济济,能与他们朝夕会面,就近讨教,对我们修养道德,增长见识肯定会有助益,更何况汴梁城乃天下最繁华的都市,我们理应领略一下新奇的事物,去开开眼界……”黄有鹏道:“你把那儿说得这么好,看这样儿,你是想去考太学喽?”王正清笑道:“不光我打算去考,我还想带你一块去呢!”黄有鹏问:“啥时候考,打听了吗?”“九月十八那天!”“地点呢?”“咱们这一路十个州,考点儿还是扬州!”“功课你温习啥啦?”“论语,孟子!”“我也是!”“哈!这么说,你也想考太学!”王正清一下子兴奋起来。黄有鹏逗弄道:“许你考,就不许我考?”这时,王正清高兴坏了,狠狠推了舅舅一把道:“你呀,真是老奸巨猾,明明心里想去,还装着满不在乎……”黄有鹏笑道:“这叫大丈夫,喜怒不形于色!”王正清用鼻子哼了一声,撇嘴道:“啥呀,这叫口是心非!”爷儿俩开过几句玩笑,接着便一块儿复习起功课来。

  黄百万听说儿子愿意去上太学,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黄氏听说后,也高兴得不得了。

  考试的日子终于到了。这天一大早,黄有鹏洗漱完毕,吃过早饭,便赶到了考场。此时,各地的生员也都到了,在衙门前黑鸦鸦站了一大片。

  辰时刚到,衙役们走出大门,开始检查书证,确认身份。生员们排着队经过一层层盘查,走进考场。今天,考场设在衙门东院儿的集英堂里,监考的有太学官员,也有州里学官,场面既严肃又紧张。看到人员到齐,监考的学官先宣布了几条场内规矩,接着就发放试卷,考试正式开始。生员们接卷后,都认真地解答起来。

  试卷分甲乙丙丁四种,黄有鹏接到的是乙种。只见卷首的字句是:

  司马午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据此立题申论。

  黄有鹏面对卷子思索了片刻,铺开纸张便挥挥洒洒地写了起来。他的题目是:敬业尚礼则天下安,正文曰:

  盖闻古之先王,勤政不怠,为天下先,故文武尽责,百姓尽职,风俗淳厚,礼乐盛行,麟凤现瑞,天下太平,偶有不测,亦皆销息。及至桀纣亥炀,虽四海咸同,山川依旧,然龟龙隐迹,烽烟四起,万民涂炭,社稷离析。何以至此?岂非惰政纵淫所为欤!是时也,沉迷于声色不自醒,苟安于颓厦不自识,腐朽之官进出朝堂,奸邪之吏横行乡野,民怨不知恤,天灾不知御,种种不祥纷至沓来。如斯者,虽仙神难保宗庙,况凡人乎?

  为君者敬业爱民,乃天命耳!否则轻者丧邦,重者殒命,自不待言。君其如此,臣者亦然。若为官不思忠君报国,只知谋利而私,祸乱百姓,尸位素餐,则祸其不远矣。古今事例,浩如烟海,此不赘言也。

  治国尚勤,家亦如是。岂不闻有几世豪富者,累代苦劳蓄积。然生一孙,只知坐享,不知经营,喜好宴乐,非嫖即赌,纵有金山,亦有空时。富者如是,贫者亦然。安有身手不动,财货自来之事?挥霍无度则去之更速。吾静而观之,凡勤勉之人,纵贫亦有富时。而富者惰怠,则劫如影随,凶险尤甚,世人能不警醒乎?易曰:君子自强不息。诚如是,焉有祸难。国与家一理也。

  夫敬业之心不可无,尚礼之事亦不可轻也。昔武王礼贤,遂能兴周;玄德三顾,鼎足西蜀;贞观纳谏,始有强唐。若不诚心待下,何能成其伟业。然广而推之,不唯圣王先贤,虽布衣庶众亦应如此,为立身之本。若夫举止狂傲之人,言语鄙陋之徒,人十九唾弃,避之尚恐不及,何敢近之。如是者,纵拥神器,富有四海,家藏万金,多不能保,损身殁命者众矣。故常言云,敬人者人恒敬之,爱人者人恒爱之。唯上下相敬,百姓相亲,方能安定臣属,兴旺家邦,和睦邻里,友善神鬼,协调阴阳。非如此,天下何能安也。

  诚若四海之内,无论君臣士庶,皆敬业尚礼,则大道至矣。彼之时也,诚如子夏所云,普天之下皆兄弟,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万民安乐,天下宁一,乱贼不作,外户不闭,虽高墙深池,严刑峻法何用焉,乃真真大同盛世也,呜呼!若天下如此,吾复何求!

  黄有鹏写完后,放下笔,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见没有不妥之处,便交了卷。此时,王正清也交卷了。两个人说笑着走出衙门,一同到黄府去了。

  发榜的日子终于到了,衙门前挤满了人。生员们都急切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黄有鹏和王正清也赶来了。

  当王正清发现自己和舅舅的名字都出现在榜上时,乐得蹦了起来,拍手道:“舅舅,舅舅,你快看,我们都考上了!太好了!太好了!”此时,黄有鹏也发现了自己的名字,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两个人迅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可把这两家上上下下的人都乐坏了。他们张灯结彩像过节一般大肆庆贺了三天。

  又过了几天,太学的入学函到了,要求他们三十日内赶到京师报到。这样,两家人赶紧准备行李物品,等一切都办妥之后,两个人便离开扬州,乘船到东京汴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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