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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艾莎的梦

艾莎 梁雮 3154 2017-03-22 15:54:41

    艾莎又回到那个梦境,同一条路,那条乔嘉来了又消失的路。上一次,她没注意,周围的一切竟然都这样的白,她想:乔嘉呢?他会不会再出现呢?她不停的跑,禁止自己停下来,她发现这个地方真白,像白纸糊的盒子,而她是盒子里的玩偶。  

  突然,她看见乔嘉,就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嘉嘉”,可无论怎么跑,都追不上,她歇斯底里的喊,他却像个聋子,没有回头的意思。  

  追着追着,艾莎来到了悬崖边,看到乔嘉就在触手可及的云里悬着,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抓,人没抓到,自己却掉了下去。  

  他们像是掉在了一条长长的吊桥上,沿着吊桥一直往低的地方滚,那个桥真长,她觉得全身酸痛,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呻吟。  

  总算停了下来,她吃力的睁开眼睛,并朝乔嘉的方向挪了挪身体,伸了伸胳膊,却都失败了。突然,她看到乔嘉的脸上,痛苦的表情若隐若现,心里不停的重复:“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觉得折腾的好累,安静的躺下来真舒服,眼睛也跟着缓缓地闭上。她找到了乔嘉,她要带着他出去,她不能倒下,她得活着。  

  没多久,她听见了缓缓的水流声、此起彼伏的鸟鸣声、零星的蛙声。她想着,如果有人穿着礼服,坐在旁边弹奏钢琴就完美了。  

  正想着,耳边果真响起了钢琴曲,那曲子她没听过,却觉得优美极了,她不敢睁开眼睛,怕这一切消逝,她觉得自己肯定在梦里。  

  突然,大提琴的低鸣,像水慢慢的浸透沙子,缓缓而至,她觉得这梦太美了,美得如此真实。她纠结了很久,终于睁开了眼睛,睁开眼睛的空档儿,她想,她要赞美他们,给她这样的享受,如果真的是梦,她要感谢让她拥有美梦的人。  

  她惊呆了,弹钢琴的不正是自己吗?乔嘉也在,站在她的身后,看样子,享受极了。一转头,拉大提琴的也是自己!乔嘉,依然站在身后,听得很投入,脸上却有一丝哀伤。她想,不愧是乔先生,那曲子确实带着一丝哀伤。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乔嘉,身体有了些力气,她把攒的劲儿全用上,终于抓住了乔嘉的胳膊,她不停地默念:“抓住了,抓住了”。突然,像是要山崩地裂塌陷了,她跟着震动不停地摇晃,却死死的抓着那条胳膊。  

  她吃力的睁开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胳膊,眼泪簌簌的流下,顺着胳膊往上看,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胳膊是真的,不是乔嘉的胳膊也是真的,松了手,泪依然流,却没了表情,眼睛再一次变得空洞。  

  艾莎没想到,自己不过做了一场梦,竟足足睡了两个月。谁也没有告诉她,这两个月当中,她几次死里逃生,乔安几乎被吓的魂飞魄散,林可也很久没有睡一个安稳觉,只说:“终于醒了,活着就好。”  

  艾莎觉得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只是自顾自的呢喃:“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一个月以后,艾莎决定去意大利。临走前的那段日子,她每天到乔嘉的墓前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走的时候,乔安和林可去机场送她,她交给乔安两封信,一封给乔安,一封请她转交给艾妈妈,说完加了句,先送了信,再看给自己的信。  

  当艾莎身处云层之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艾妈妈也打开了艾莎留给她的信。  

  妈,乔嘉死了,再也不回来了。不过,你不要担心,我现在还好,只是去意大利待一段儿时间。时间可能会有点长,不过,我答应你,尽可能的早些回来。  

  妈,我想跟你聊聊,不是抱怨你、责怪你、背叛你等等,只是单纯地聊一聊。  

  我对音乐很感兴趣,我知道,你也知道;遗憾的是,我对音乐的浓厚热情,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要归功于乔嘉,是他唤醒了这颗种子、呵护着它、陪伴着它成长,等待着它长大。  

  我该庆幸,无论它沉睡了多久,终究还是醒了。不过,既然醒了,装睡是很痛苦的。  

  妈,你什么都好,只是一谈到音乐,就像变了个人。原来,我觉得音乐天生就是个诅咒,一旦触碰,就会永世不得安宁。直到遇见乔嘉,我才知道,音乐非但不会破坏感情,还能让两个人的感情变得更美。  

  不过,乔嘉死了,因为我,我又开始怀疑了。音乐,让你和爸爸的感情破裂,让乔嘉永远的离开了我,这样看来,它就是诅咒,我一生都逃不开、躲不掉。  

  妈,前段时间,我做了个梦,突然就想明白了,音乐不是诅咒,任何艺术都不是,但如果一个人深爱着它,但备受压抑,却是可以变成诅咒的。它吸食那个人的血,让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直到断了气,便可以解脱了。  

  妈,乔嘉走了,我对音乐的热情像是忠于他的犬,也跟着垂头丧气、不吃不喝。他给我买的钢琴,自从他离开,我一直没有碰过,钢琴罩上积了一层灰,但我不想擦,应该说,根本不敢靠近。  

  明天,我就要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它,我决定弹首曲子,梦里出现的那首,还用手机录了音,它得陪着我旅行。弹着弹着,我忍不住哭了,又忍不住笑了。原来,这样的他,纵然走了,只要来过,便再无所求。  

  妈,爸终究是个性情中人,心里念着你的好,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任你发脾气,任你对他骂来骂去。这些……你心里知道,对不对?因为流言蜚语吗?说的人根本没走心,你又何必在意呢?怎么说呢?有什么比我们一家人的幸福更重要呢?没有,永远不会有。  

  妈,这次旅行,总要一年半载,甚至更长,但一定会回来的,当然,我相信,爸也会。妈,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回来。  

  艾妈妈看完信,默默地流着泪,却没有咆哮。此时此刻,艾莎不再望着窗外,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首小诗:  

  《祭书》  

  我说,我说了很多,  

  心在哪儿,希望就在哪儿,  

  你总能记得  

  你说,你总说的幽默  

  你找到了爱,等爱开出希望的果  

  我被感动了  

  早就爱上你了  

  当夜风微凉  

  月亮挂在阁楼  

  像捅破了纸糊的窗子  

  偷看着我们的小窝  

  小窝里的我们  

  静静地发呆  

  深情的唱歌  

  幽默地打趣  

  用心的承诺  

  爱上你很久了  

  当晨光渐暖  

  有人坐在窗口  

  被谁割断了手上的丝线  

  眼看着风筝飞走  

  飞太高会冷  

  小窝有点空  

  像空了很久  

  你许诺我的梦  

  我替你完成  

  乔安把艾妈妈的信送过去,刚坐上车,就忍不住要打开信,林可说:“晚上吃过饭,一边喝红酒,一边看信,现在呢,陪我说会儿话。”  

  自从乔嘉出事,乔安忙着伤心,林可忙着处理各种事情,他们很久没有闲聊。林可说完,乔安立刻会了意,乖乖把信收好,说说这、聊聊那,不过,尽量避开类似于“哥哥说”“哥哥就喜欢”“哥哥以前”的话。这些话,她以往总是挂在嘴边的。  

  林可也不捅破,一边温暖的笑,一边搭着话,看起来听得颇认真,搭的话却都很简单。自从艾莎拿出两封信,一封给乔安,他就开始琢磨,那封信写的是什么,思来想去,总觉得是封道歉信。如果真的是一封道歉信,安安能承受吗?她们的感情会不会就此破裂?无论如何,乔安看信之前,他要铺垫一下。  

  是的,林可猜对了,那就是一封道歉信。  

  乔安,你哥哥的离开,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我没有喝酒、没有给他打电话,没有说些胡话,他就不会担心,也就不会出现在高速公路上,更不会一去不返。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直面惨淡的人生,需要多大的勇气。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当着你的面,说出自己犯下的错,更无颜请求你们的原谅。  

  我想了无数种赎罪的方式,可一想到,让你从此失去了哥哥,让乔叔叔失去了儿子,便觉得一切赎罪都是无用的。  

  你到机场送我,我非但没有拒绝,还让你帮我送信,是不是很贪婪?一直以来,我们都亲如姐妹,无话不谈、彼此信赖。有了你们,我的生活从此热闹了许多。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喜欢热闹的。  

  所以,一想到往后的时光,我们可能因此会变得生疏,甚至老死不相往来,我便有心将这个秘密永远的埋在心里,这样一来,我们便不会失去彼此,你也不必因此更加痛苦,但,我实在做不到。  

  我想把自己的名字改了,改成乔艾,可是,我担心这样的自以为是、一厢情愿,让你更加厌恶,终于没改。无论如何,艾莎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乔嘉唤醒的乔艾。  

  等我疗好了伤,你们也消了些气,我就回去请罪,如果可能,作为乔嘉的爱人、你们的亲人,永远的照顾你们。  

  不过,乔安看了信,没有崩溃掉,只是哭了很久。后来,她对林可说:“我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妈妈,如果没有我,爸爸不会失去妻子,哥哥也不会失去妈妈,可我不是故意的,我相信,姐姐也不是故意的。”  

  三年后,艾莎的新书《时光回响》出版了,笔名是乔艾。

梁雮

或许,每一个怀揣着梦想,却无从施展的人,都幻想着拯救自己的英雄,可梦想寄托在别人身上,终究是不牢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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