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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胖老头马严

千秋国士梦 夕烟堂顽石 5639 2016-11-05 15:21:39

  大隐住朝市——白居易《中隐》

天地万物都在追求自身的独一无二的完美。——列夫托尔斯泰

第二天穆维周老早就起来了,将夕烟堂上下收拾了一番,等着马严的到来。直到快到中午,马严也没来。柳青萍对于昨天吃饭时,马严一说起剑术就顾左右言它的事,还稍有些耿耿于怀。嘴里叨咕着“难道这个滑老头儿想中午贪我们一顿饭吃?”,然后就要去准备午饭。穆维周却开导她说,也许马严听说她的手艺好,特意等着中午过来的。柳青萍听了,嘿嘿一笑,特意做了四个拿手菜,等着马严的到来。自从上次和王充打赌之后,柳青萍的武功虽然没什么长进,可厨艺确是长进了不少。王充不但将他这么多年搜罗到的古今食谱都传给了她,而且每逢遇到柳青萍,就央着她做些特别的菜肴,所以现在的柳青萍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了不起的厨师了。饶是穆维周从不贪吃,守着案上的四个菜,也是馋涎欲滴。他就这样与柳青萍溜溜的等了一个时辰,也没把马严等来。最后穆维周估计马严中午不会来了,就拉着柳青萍坐下,饕餮般的享用起美餐来。直到穆维周喝完最后一口素蒸菠菜的汤汁,才忽然想起柳青萍好像都没怎么吃。他只好充满歉意的吐了吐舌头,龇着牙说了句“太好吃了,没注意”。柳青萍干嚼着口中的粟饭,乐呵呵的看着穆维周,也没说话。她一心觉得穆维周的简单一句评语,远比自己做的菜下饭的多,而且穆维周能一个人吃掉自己做的所有菜,更让他感到高兴。

春困秋乏夏打盹。人一吃饱了就容易犯困。穆维周担心马严下午就到,不敢打盹,便合上双眼,按照空元功的法门,导引起来。

穆维周知道,今天马严来,肯定不会只是拜访他那么简单。但无论他来的目的是什么,穆维周都准备好了向他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而且他总结了修炼陶乐剑法的一些疑问,也想着能够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帮助。穆维周也说不出什么原因,但他总觉得马严会帮助自己,就像那个对自己有着这样或者那样要求的“副校长大人”,在关键时刻总会帮助自己那样。穆维周按照空元功从头导引了一遍,到了第五节,便又出现了滞涨的感觉,而且穆维周发现,随着他修习次数的增加,这种滞涨对自己头顶产生的压力越大。

等穆维周睁开双眼,马严却是一直没来。柳青萍正伏着案几瞌睡,穆维周知道她今天起得早,又耗了大半天的精神,也希望她能多睡一会儿,就蹑手蹑脚的站起来,取了湛卢剑,准备到了庭院当中把陶乐剑法再练上一遍。

穆维周眼见日已西斜,可马严却没来,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难道是皇上突然找他?他虽然与马严没那么熟,但在他心里,马严绝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穆维周望着夕烟堂的廊脊想了一遍陶乐剑法,正准备起手时,忽见青影一闪,马严从庭院门口转了进来。

穆维周一见到马严,心中大喜,抢了两步,恭恭敬敬的对马严深施一礼。马严也未还礼,大袖一飘,说了句“维周不用多礼,老朽来迟了。”穆维周正要接话,马严转头看见夕烟堂中伏案深睡的柳青萍,微笑道:“维周,既然柳姑娘在休息,不如陪老朽到洛河边走走如何?”

穆维周看了一眼柳青萍,也没多想,就点点头跟着马严走出了夕烟堂。

时际立秋,洛河沿岸的庄稼已经泛起喜人的金黄,场院中囤起的麦子和田里深垂的谷穗,显示了今年是个好年景。农人们三三两两的散落于无际的田间,脸上微微泛出喜悦。

穆维周跟着马严信步游走,无意间发现自己已经离城很远,置身于一片农田之中。

“又是一个秋天了。”马严望着充满希望的田野,语气舒缓的道。

穆维周知道马严要和自己说话,却不知如何接引,但看着眼前的庄稼,不由发自内心的说道:“是啊,马世伯,看来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啊。”

马严似乎对穆维周的话很满意,转头看着穆维周语气开朗的道:“丰收一年,便老了一岁哦。”说着“哈哈”的笑了起来。

穆维周恭敬的道:“马世伯可不老,那日东宫门口,倏然一剑,利落敏捷,多少年青人都绝难做到。”

马严微笑着将大袖往身后一背道:“呵呵,维周,你有一把好剑。”

穆维周听了,马上将湛卢剑托到马严面前道:“这把剑名唤湛卢,是我无意中得到的。”

马严左手接过湛卢剑,右手一探,将剑从竹鞘中拔出,就在那一霎那,马严眼中一亮,穆维周就觉得身边温热的空气中忽然闪过一阵凛冽。虽然之前穆维周也没少用这湛卢剑,但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天地浩然,气化湛卢。君国有道,破匣而出。不存仁义,残殇其驭。冬风凋木,绝迹江湖。好剑!好剑!”马严一边抚着湛卢剑黝黑的剑身,一边自语道。

“马世伯,不瞒你说,我也是半年多之前才得到这把剑。”于是就将之前怎样在陶乐洞天无意中遇到这把剑的事情,简单跟马严讲了一遍。

马严一边听穆维周讲,一边念叨着“天意、天意!”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湛卢剑。

爱剑之人一旦遇到神兵利器,自然而然就会表现出喜爱之意,这与爱车之人见到好车,就兴奋是一个道理。穆维周看到马严满脸的难舍之情,思索了一下道:“马世伯,你若是真喜欢这湛卢剑,不如我送给你好了。”

马严听了他的话,不由一愣。他与穆维周相识不久,虽然相互感觉不错,可穆维周能轻易地将湛卢剑这种天下学剑之人都梦寐以求的至宝送给自己,还是令马严大感意外。其实穆维周何尝不知道湛卢剑的宝贵。但按他刚才所想,自己受明帝知遇,刘炟能不能顺利为皇上找到《氾胜之书》这件事又关系重大,他盘算着,如果马严真的能出面帮忙,那么拿到《氾胜之书》就会更简单,可能性也会更大,那样对刘炟、对明帝甚至对大汉都是好事。穆维周虽然能感觉出马严挺喜欢自己,但要开口让人家帮这种忙,无疑还是交情不够,他看到马严是真的喜欢湛卢剑,就想如果能把湛卢剑送给马燕,然后再请求马严帮忙,自己也就理直气壮了。

马严看了看湛卢剑,又看了看穆维周,笑道:“呵呵,维周,剑是好剑。欧冶子铸五剑,湛卢居首。可惜老朽却不敢收。”

穆维周听了,还以为马严怕他不诚信,急道:“马世伯,你不用多想,我是真想送给你。”

马严听了,到被穆维周的真性情逗乐了,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真能送给我。维周,我且问你,刚才我拔剑在手的时候,你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穆维周眨了眨眼,回答道:“刚才世伯拔剑的时候,我只觉周围一冷,之前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马严将湛卢剑还于竹鞘之中,左手横托着,挽了个花,温和道:“维周,依你看这是为什么呢?”

穆维周本就对此感到奇怪,马严这么一问,到引得他思考起来,过了一会儿,穆维周缓缓道:“世伯,我觉得是不是因为你剑术高超,自然而然带出的杀气?”

马严听了,呵呵一笑道:“这个因素也是有的,不过不是主要原因。”然后他看了一眼嘴唇微张的穆维周一眼,继续道:“名器如人!但凡名剑都有它的灵魂。有道是先有太阿之气,后有太阿之剑。欧冶子和干将铸成太阿之前,天地之间便有诸侯威道之气,时机一旦成熟,就自然化为太阿之剑。曾经晋国困楚三年,但太阿一出,顿时土崩瓦解,流血千里,千军万马,化作云烟。这是因为剑得其人。维周,还记得我开始时候评价湛卢剑的那几句话吗?”

穆维周正听得入神,知道马严所说的太阿故事,来自于《越绝书》,之前他也看过。这会儿听到马严问自己,便一边回想,一边机械的道:“天地浩然,气化湛卢。君国有道,破匣而出。不存仁义,残殇其驭。冬风凋木,绝迹江湖。”

听到穆维周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所说的话,马严赞赏的点了点头,说道:“嗯,你的记性到不差。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几句关于湛卢剑的话,真没想到竟然在你手中看到了湛卢剑,真是天意啊!天意!”

穆维周被马严说的不明所以,只好在一旁痴痴地听着,不敢搭话。

马严望着穆维周,问道:“维周,我先问你,那日你在东宫之中所言飞剑、化剑之说,是从何得知啊?”

穆维周听马严这样一问,心里不由突了一下。他没想到,那天自己后来刹不住车的信口开河,都被马严听了去。当时他兴之所至,随口把记忆中一些游戏和影视剧里边的剑术讲了出来,现在早就不记得了。要真说起飞剑、化剑来,他恐怕要回答《仙剑奇侠传》了。要是真这样回答的话,眼前的老头或者自己说不好谁就被老虎叼走了。

穆维周搔了搔头,稍带局促的说:“马世伯,不瞒你说,那天我是随便讲的,很多都是我从书上看来了,我是逗我那帮弟兄玩儿呢。”

“噢?”马严手捻须冉缓缓道,“那可巧了,你所说的竟然与当年我师父告诉我的练剑的最高境界和何曾相似。”

马严见穆维周没说话,就缓缓的和他讲了起来。

原来嘛严的父亲叫做马余,与东汉名将马援是亲兄弟,在新莽的时候曾经做过扬州牧。马严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后来母亲带着他和弟弟马敦,寄养在马援门下。马严小时候,正是东汉草创之时,他那时就觉得,男子汉大丈夫生逢乱世,要想建功立业,非得习得一身武艺不可,所以就花很多精力在击剑和骑射上。恰好马援门下有一个叫做肆都的门客,觉得马严是块练武的材料,便将自己的剑法全都传授给了他。等他刚刚学有所成的时候,却没想到原本的天下大乱,在光武皇帝刘秀神勇的纵横捭阖下,给平定了。光武皇帝接下来制定了休养生息的政策,除了万不得已讨伐一些小规模的叛乱以外,基本不兴兵戈,他和弟弟马敦以武报国的愿望也就破灭了。因为马严和马敦习武,而且品性也不错,自然结交了许多江湖豪侠,江湖上也闯出了一些名号,而且他们也乐此不疲。但这却引起了马援的担忧,亲自劝诫他们不如把心思用在经史上。因为天下辅定后,结交豪侠,这是犯忌讳的事,前朝武帝诛杀郭解家族的事情就是明证。从那之后,马严和弟弟马敦就听了马援的劝告,断了与江湖中人的联系,拜平原杨太伯、司徒祭酒陈元等人为师,埋心经典。过了几年,二人学有所成,马严更是因为能通《春秋左传》而获得了京畿三辅地区是人学子的认可,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正当马严准备以文报国之时,马援却去世了,马家也一下子失了势。马严和弟弟马敦不得已,回到了长安钜下,过期了半隐居的平常人生活。尽管如此,因为二人学问通达而且身怀武功,经常会在乡里之间做一些仗义周济、主持公道之事,慢慢在洛阳长安两都之间,博得了“钜下二卿”的称号。那些年也是马家家声消颓最厉害的时候,后来在马严的策划活动下,也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把自己的三个堂妹——马援的三个亲生女儿——送进了宫中,充掖太子府。虽然后来因为当今马皇后的关系,马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声威,但其间马家的浮浮沉沉,也让马严看明白了很多事。所以即便马皇后成为皇后至今已经十多年,马严一直安居于长安钜下,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如果不是年初时候,明帝强征他入朝为官,马严恐怕也就会在钜下终岁了。

穆维周一直安静的听马严讲着,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儒雅浑和的老头儿,竟然也有这样波折的经历。此时夕阳已经压在远处的山顶,落日余辉让整个世界泛起彤红之色,甚是美丽。这洛河岸边一老一小的身影,缀在一片深垂谷穗的田地之前,让人深感祥和。但穆维周不明白的是,自己虽然是不由自主的尊敬马严,而且他也能感觉到马严对自己的亲近和喜欢,可他总感觉二人绝对还没熟稔到能够交流到这么深的程度。此时他见马严望着远方不说话,思谋了一下接口道:“世伯,那日在东宫,我见世伯夺棍刺蝉的手段相当了得,维周以为,凭这样的剑术,在当今武林恐怕也是少有敌手。刚才世伯说学剑于肆都师父,那肆都师父他老人家的剑法岂不是高到难以想象。可为什么我在江湖之中从来没听说有这样一个人呢?”

马严听了穆维周的话,微微一笑道:“为……若说我的剑法,在武林中将堪一等,少有敌手也是难符其实。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你那天看到的一招,却不是学自我的师父肆都,而是另有缘故。”

“噢?”穆维周微微歪了下头看着马严,盼着他继续讲下去。

马严将拿剑的手背在身后,望着远方继续讲了起来。马严回到钜下后,虽然那时马家已经势衰,但依然属于大户,所以相邻有何曲直难调之事,难免要请马严做代表,出面调停。马严心思明辨,态度公正,几桩事情都解决的很好,而且又能抑恶扬善,帮人解困济纾,虽然也得罪了一些坏人,但和弟弟马敦的义名声也在周边慢慢传开了。他们回到钜下的第二年,长安地区遭遇了一个几十年未遇的严冬,有的百姓因为得不到很好的御寒之物,竟然被活活冻死了。那时马严也是出面,协调了一些富户,帮助一些人解决了不少困难。

那一年的腊日,天降大雪,马家上下趁着清早忙着扫除祭灶,一名家仆忽然慌慌张张的跑进堂里禀告马严说,刚才开大门到时候,发现一个老头冻死在门口了。马严听了有些吃惊,急忙赶过去,发现一个满头白发、缩成一团的老头正靠在大门旁,从他单薄青衣上覆盖的一层积雪看来,老人恐怕早已冻死。马严见状,心中不免难过,心想昨晚风雪那么大,老人定是为了躲避风雪,才缩寓门旁,结果给冻死了。马严遍问大家,也没人认识这老头,心想也许是不知来自哪里的流民,便吩咐家仆,抬到后院,买一口棺材好生安葬了。

马严安排好了,转身往院里走,就听身后家仆惊愕的叫道:“大少爷,大少爷,这老头还有气。”

马严听了,急忙转回身来,搭了一下老头的脉,果然还在微微跳动。马严赶紧招呼家仆将老头抬进房去,让人准备姜汤、热酒,加热火盆,自己则亲自解开老人的衣服,帮他推拿舒缓。经过一番折腾,老人身上渐暖。忽然之间老人涕泪全流,嘴里“唉吆、唉吆”的招呼着,终于苏醒了过来。让马严意外的是,他从来没见过什么人有那么多的鼻涕眼泪,他一点防备没有,结果弄得满身都是。

马严见老人缓过来了,心里非常高兴,吩咐仆人照顾好老人,自己则赶紧到房中洗漱换衣。

老头虽然被救活了,马家仆人们的噩梦也就开始了,他们发现这个老头不但又懒又馋,而且有些装疯卖傻。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一睁眼就要吃这要吃那。你若是不满足他,他就给你又哭又闹,来涕泪横流那一套。你要是问起来他姓什么叫什么、从哪来,想把他送回去,他就一问三不答,问多了,还开始拉着脸,死盯着一个地方,不说话。但一到开饭的时间,或者他饿了,他就又恢复了精神头。人家别人如果被救了,总会表现出满心感激的样子,他却不!他那种态度就好像马家救他、好吃好喝的伺候他是应该应分的。马家的仆人私下里都说,马严这哪是救了一个人啊,简直是在门口捡了一个老太爷。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来月,老头竟然就在马家过了年。后来有一个仆人实在受不了了,壮着胆子向马严打老头的小报告,马严就以老头可能是有些糊涂好生晓谕,说是等什么时候打听出老头的家乡居处,把老人送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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