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幔下城

第一章 迁途

幔下城 风孤扬澜 4121 2021-08-12 20:31:37

  这条路其实并没有修好,坑坑洼洼的看不到头。碎石屑在这些坑洼里拼凑,凹下或凸起,拼凑了一幅极为荒凉的画面。

  不过,路边黄绿色的野草长势倒是好得出奇,比田埂里的油菜苗整整高了一茬。远处望过去也盖住了驶过的那辆长途汽车急速转过的车轮胎。车尾气吹起厚厚的尘土,有的覆盖在那些长草上面,暂时地使它们弯下腰去。等后面风过来,它们再优雅地直起身来,尘土簌簌又下去,回到泥土的地面。

  不平的路面带来的就是不停的颠簸,汽车在这样的颠簸里上上下下,让人头晕目眩。终于那个落坐在前排的胖女士终于忍耐不住,哇地一声吐了一地。这一吐,又让她边上老太的脚下麻袋的里的鹅叫唤了起来,因为有个混着粘稠物的大菜叶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鹅趴伏露出的头上,本来就烦躁的鹅这下更是扇动翅膀乱舞,先是把写着尿素的麻袋弄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它高速运作的翅膀,掀起阵阵带泥土和屎臭的风,接着大叫几声又把后排合着眼睛休息的乘客通通吵醒。坐在这么颠簸的车上,他们自然是睡不着的,顶多是在那边闭目养神,只是为减少他们的目光随着车外的景色乱动而已——他们也有点晕车。但一旦找到了让他们在本来的烦躁上更加雪上加霜的理由,他们还是忍不住出口要咒骂一声。

  老太好像听到了他们隐隐的骂声,心里虽然虽然不爽,但自觉理亏,也不好说什么,俯身下去使劲地握住了鹅的嘴巴,大鹅只多扑腾了几下就安静了下来。

  你可以随意地打量这些陌生的面孔,他们上车的站不同,去的终点站不同,出发的目的更是不同。有的是早上从乡下出发赶集返程的,有的是走亲戚或者见什么朋友。反正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每天这辆破旧的汽车就这样载着一车素不相识的人,出发,停靠,再出发,停靠。在这趟较长的区间里日夜来往,送走了一班又一班的乘客。

  今天这趟车后座的最角落安静地落座着一个男青年,他26岁,中等个子,脸有点黑。左手紧紧攥着旁边女人的袖子,头却朝靠窗的方向倾斜。

  他叫朱腾国,这是第一次他和妻子第一次坐长途。他们从扬州坐车出发,坐镇扬汽渡过江,再到镇江坐车到这座名叫句容的县城,不是旅行或走访亲友,而是决定定居于此。

  当时的扬州并不像唐诗里那样极具烟花的繁盛之景,而是几经更朝迭代,经历多次战乱,不再辉煌。在地理上它成了一个水灾多发之地的代名词:受自身位置影响,它处三河交汇又地势低洼。自明清黄河夺淮,淮水改道,入夏多发洪涝,多有伤亡。朱腾国家的平房几经水灾,根基已经有些不稳。再加上一些工作方面的原因,他真的很想搬家。

  在一个飘雨的清晨,他们终于决定动身。几日前朱腾国去市区办事,顺便买了一份报纸。在那张报纸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则招工讯息,是一个来自句容的地方建厂在招工。句容县,是在扬州南边的一个小县城,两地只隔着一条长江。他原是NJ市的一部分,解放后隶属镇江专区管辖,建国后即划给镇江。作为被管辖县,他的发展相对落后,所以迎来的许多招工。虽然眼下的这份场工的薪水并不是很足,但是包了吃住,已经比下了一众的大城镇。

  “我支持你的想法,搬就搬吧。如果后面方便了,把妈也带过去。”妻子周念英说着从衣柜里掏出一些衣服出来,把它们整理分类叠好,放在床的一边。她是扬州当地医院的一名护士,虽然周岁不满二十,但作为他们当地培养出的基层卫生人员,却已经有了五年从医的的丰富经验。为了支持朱腾国的搬家之举,她辞掉了新来的医院的工作,在家待了有一周左右,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两人交流分工后,一些已经破的衣服和鞋子被悉数收集,几件衣服里面的口袋甚至还塞了两三张过期的粮布票。这些全都在他们走之前被丢到了附近的一口枯井旁边。

  天空恰好飘过去一朵很厚的巧云,很严实地挡住了那片居民区的房子。农村的房子不同于城镇,不是并排如棋盘的整齐规划,而是错落有致,分布在各处的阡陌田埂,有的房子甚至只有单独的一栋,附近没有树,只有稻田。风吹过来,什么都在动,只有那些房屋静静的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就这样背上了大小不一的行囊,穿过几个孤单的房子,走到附近的车站,坐上了汽车,告别了这个他们已经生活五六年的家。

  在前行的路上经历了长途的奔波,朱腾国其实是非常疲倦的,但是他没敢睡觉,因为身旁的周念英睡得很沉,他怕他睡过去之后没人听报站会坐过站。

  那个高高瘦瘦的售票员又开始高声呼喊着前面到了哪一站,他整理了一下已经被汗浸湿的领口,侧身弯下腰捡起了红色的小旗把它伸出窗外上下挥舞,车很快缓缓减速,发出“嘶嘶”的排气声,晃动了几下车身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近了县城的终到站,但仍然荒僻。只是零零星星的下去了几个人,并没有人上车。固定站台牌子的钉子已经缺失一个,牌子少了这个支撑点就变得歪斜,上面写着这个小站的名字,孤零零的站牌耸立在那里,在四下渐渐无人的情形下只显得荒凉。售票员见状把小旗子收了回来,把移动的玻璃窗往前一推,招呼司机可以走了。

  车子恢复开动没一会儿,后视镜照过的大路上逐渐由远及近映出了一个奔跑的人像,后车轮扬起的尘土有半米高。那个人抱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在这半米高的尘土里面狂奔,边跑边喊,还要兼顾塑料袋不落下来,车很快就又停了。

  那人上车也不说话,只是喘气。他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低头哈腰,还不忘扯着嗓子怪叫一声。

  他的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了一身不太休闲的衣服。眼睛旁边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神情严肃,胸前仍抱着一个很奇怪的黑色袋子,那个袋子看起来是装垃圾的,但是从他神态来看很沉,而且很有型。

  像是……石头?

  那人并没有察觉车上某个一直观察着他的眼光,先找座位坐了下来,把袋子放在脚下。再使用自带的毛巾擦汗,舔舔发干的嘴唇。售票员从容地走了过来,收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纸钞,撕下一小张票价票上的票给他。

  观察他的眼光正是来自朱腾国,因为坐在角落里,能看到的视野并不广,他有意无意地往妻子旁边凑了凑,目光随着男子的坐下下移,最后停在那个黑色的塑料袋上。

  汽车此时恰好经过了一段特别颠簸的路段,整个车体都在大幅度晃动。唯独那个黑色的袋子很稳,几乎在椅子下的原处一动不动。

  “你睡一会儿吧,到了他会叫的。”朱腾国转过头去,周念英正在盯着自己,这才发觉,她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他笑着摆了摆手:“我不困的,没事。”,不经意间揉了下有些浮肿的眼睛,又猛地想起要掩饰自己,把头微微向右边撇过去,不再和周念英四目相对。

  “还说不困呢,眼睛全是血丝。”

  见自己的口是心非被揭穿,他只好假意表现要睡很久的样子,合上了眼睛,却真的睡了过去。大约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睁眼的时候发现大家都在提着自己的大包小包准备下车。他先是目送着那个提着大鹅的老太一步愚钝地走下去,接着是那个捧着黑塑料袋的男人。

  男人捧塑料袋的姿态要比上车更加谨慎,小心翼翼地,生怕袋子落到地上,或者有一点磕碰。

  周念英已经提起了一部分行李,他轻拍朱腾国,示意他不要再发呆了。他这才从那种朦朦胧胧的状态中抽身,转而帮她提起了行李。其中有个袋子装的是被褥,底下还放了些零散的小物件,塞得特别满,封口处的棉絮蓬松地鼓胀着,像是胖子溜圆的肚皮。在走之前他们就检查过,上面的搭扣处在一个很松的状态,有散架的风险。但是因为门口的小卖部正好缺货,所以他们也没有找到一个更牢固的袋子,只能将就着用,并乞求它不要散架。

  心里的乞求毕竟只是徒劳,一些事情总是在预料中突然发生。走到汽车中部的时候,袋子的搭扣啪嗒断裂,两端都顺其自然地歪倒在侧面,甚至有一端撕开了大片的裂口,被褥和其他东西就这样全散落在了地上。

  两人都预料到了事情的发生,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开始收拾。

  前头的司机本来目送着他们下车,已经摸出一支香烟准备点上,火柴刚找到就听到包裹散落的声音。见状只好连忙把烟和火柴搁置在一边,走过去帮他们一起收拾。

  等这些东西被重新塞进包里后,司机师傅从驾驶室右侧的储物柜里取出一截麻绳递给他们。见他们已经把东西理好了,又重新把烟拿起送到嘴边点燃,把烟盒扔回抽屉,随着盖板合上的震动,几根烟草随之抖落,落在白色的底盒。

  朱腾国夫妻二人提着行李下车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和他们同车的乘客了,他们用目光搜索着过路的人,想要询问那个招工厂厂的地址。却听到背后汽车司机的叫喊,表示他们落下东西了。

  周念英让朱腾国待在原地找人问路,自己折返回去去拿遗失的物品。只见她的背影驻留在汽车面前一会儿,面对着司机,大约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随后转身朝他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应该是在包里揉的,破得不成样子。

  周念英让他把信件这些东西都收好,不要再丢了。可奇怪的是,朱腾国不知道这个信封是哪来的。

  信封上除了潦草地写了一个名字的落款:林海。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字。

  他们没有姓林的朋友,即使是有,也不会用书信交流。父母亲都是农民出身,本身都大字不识,更别说写信了,就连在家叫他们的名字都是带着重腔的方言。拿朱腾国来说,他出生到七岁间都是没有名字的,在家排行老五,大家就这么叫他老五,就像阿猫阿狗这样,仅仅是代称。在刚出生的第二年就遇上了日军侵华,他的父母开始带着他们逃难,从祖籍所在的苏北到了江南。

  他后来没有继续念书,解放后在扬州城区的各个工厂辗转,干着不同的小职务。老的一些私厂在公有化之后转换,他也吃上了公家饭。在工作最有起色的那年,经朋友介绍遇见了周念英。两人性格虽然差距很大,但最后还是结了婚。与其说是什么携手到老的婚姻,不如说是搭伙过日子。

  生活平淡如水地过去,一些小的转折如同鱼钩,牵着这些转折的钩子,也是牵着一根无形的线在空中周游。

  这根线如今被拉到了这个小站。他们站在这个陌生县城的小站,意欲询问来往行人工厂的方向,那张白字黑字的映着工厂招工的报纸,歪歪扭扭地写着他们的未来,他们等待的是一个指路的回答,还有关于一个信封的来历。

  小站的附近靠着城墙旧址,那附近有个茶楼,附近多有人员来往流通。几个穿着青布衫,颈脖子上兜着白毛巾的人力车夫正倚靠在那边的红墙头歇脚。门口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招揽客人,楼上则传来零零散散的几声嬉笑声。

  朱腾国把那个信封暂时压在报纸底下,向其中一个车夫问路。那个车夫一边给他指路,一边摘下帽子往脸上使劲地扇着风。豆大的汗珠滴落在泥土地里,土地无声,也赤裸着被烈日所烘烤,和所有生物一样盼望着夏天的结束。

  这个厂离他们所在的地方确实有一段距离,但他们拒绝了车夫的上车邀请,也不忘对问路的结果表示感谢,朝着那个方向慢悠悠地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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