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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疑惑

云端回想 深山采彩薇 2608 2018-11-09 01:04:21

  一夜过去,看似风平浪静。

  期间有三个人离开过车厢,分别是柳新、汉斯和老三,他们三个人的说法是起夜、抽烟和睡不着。

  “到底怎么回事?”秦程挂上锁链,背倚门框,带着一副质问的口气,问:“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是凶手,凶手昨晚没有行动。”汉斯别过脸,吞吐着烟雾,他看上去有些烦躁。

  “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凶手?是你自己说的,凶手一定会趁着夜晚去储物间,现在你又告诉我不是他们?关于这一点,你不打算交代清楚吗?”

  “你昨晚睡着了,不是吗?”汉斯并不作答,反倒哼起了旋律,慢悠悠地翘腿坐下,轻弹烟灰,眯眼望着秦程,打趣道:“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所以才睡着了,我替你值了个大夜班,一宿没睡,你还在这里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也太不厚道了。”

  “是钟太太!不该收她的干果,我太大意了!这样想来,苏先生遇害的那夜,我们同样得到了钟太太分发的果干。”秦程懊恼地拍着大腿。

  汉斯依旧自说自话,“你还记不记得小虎误吞石子的时候,钟先生他们都做了什么?他们虽然很着急,却都没有表现出要帮忙的样子,事实上,钟太太精通西药,而钟先生他大约是个外科医生,他手指上的痕迹就是常年缝合伤口留下的,精通希伯来文也是证据,毕竟他得看得懂药剂说明才行。”

  “等等!你说钟先生是个西医?也就是说……”秦程激动不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圈圈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半晌,才又抬起头,笃定地对汉斯说:“我总算是发现了这些人的另一个共同点。”

  “是职业。”汉斯抢先一步。

  “没错,方小姐、苏先生和汪小姐属新闻界,钟先生夫妇是医生和药剂师,傅先生夫妇是药品供应商,孟小姐既然熟悉罕见药物的属性,必然也是从事与之相关的职业,柳新是化学系的学生,老吴贩卖药酒,勉强算个江湖医生,至于你和老三……”

  “他是跟着我一起来的。”汉斯掐灭烟蒂,故作轻松地说。

  “其实我一直都很困惑,也在想和你结盟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秦程看不透他,不觉皱起了眉头。

  “我说了,方澄毕业于全日本最好的医学院,她有时也会教给我一些急救的常识,至于说我跟那个大块头的关系,他是我爹派来盯着我的,这一点还真是叫人伤脑筋。”汉斯对着车窗玻璃,胡乱地拨弄着他那一头漂亮的深棕色头发。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不是吗?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记者?”

  “你也说了,她带有赤色,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谜题一样的存在,她有很多面孔,她因为某种原因留在我身边整整五年,又因为别的原因离开了我,她就是这样违背逻辑,”说着,汉斯突然笑了,带着些许遗憾和惋惜,“我很想知道,你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态度?”

  “我对她哪有什么态度!请你不要问奇怪的话!”秦程板起面孔,惊慌失措。

  “我是问你对一个带有赤色的人的态度,”汉斯望向窗外,“没错的,她那样的女人,任谁都会喜欢的,连敌人都不忍心伤害她,都想要尊重她、怜爱她。”

  “敌人?”

  “你们是不同的两种人,一定会成为敌人,即便现在不是,有朝一日也会,呵呵,你对时局还真是不敏感呢!不过,中国人就是这样,亲兄弟常常争斗,一旦有邻人欺辱,又能够团结。”

  “中国人?这种说法真是别扭!你自己不也是吗?”秦程不满地说。

  “当然,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喝着锦州的水长大,”汉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拿出第二支烟,放在火星上转动、烧磨,他的烟瘾很大,经常夸张地清嗓,但他并非想要引人注目,而仅仅是种习惯,“锦州的水是全世界最好的水,好水才能出美人,美丽总是惹人喜欢的,人们爱慕美丽的心也是盲目的,你说是吗,秦警官?”

  “现在是合作时期,除了真正的敌人,其余都是可以信任、亲密无间的人。”秦程咳嗽两声,急于终结这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那合作结束以后呢?你对她的态度会发生改变吗?”汉斯舒展眉梢,眼里放出了光。

  “这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她的身份是否合法。”

  “可她还是她,这个世界的本质从来没有改变,是人选择了顺从时局,人永远也不可能跨越立场真正地去爱。”

  话题似乎跑远了,他们也因此沉默了。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了秦程很久,直到十多年后的一天,他突然收到一个越洋寄来的包裹,里面只有一个笔记本,扉页写着“秦警官亲启”。纸页已经泛黄,还有虫洞和霉斑,边缘也因为受潮而变得不太平整。

  他感到匪夷所思,满腹狐疑地翻开了第一篇手记:昭和十年弥生,田中将军在樱园遇刺,千鹤答应成为我的恋人,这两件事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又似乎有着莫大的关系。

  他继续翻阅,那一个个遒劲的钢笔字有魔力,迫使他一字不漏地读下去:昭和十一年霜月,我种的山茶花还没有开花就凋落了,也像我的志向一般,这该死的时代!

  客厅里的座钟敲了十二下,他还在阅读那本手记:昭和十五年菊月,此生再也没有这样灰暗的日子,千鹤她还会回来吗?这个世界上终究没有一种跨越立场的感情,我不怪她,可我依然无比难过和生气!她还会回来吗?我仍然想她。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令他耿耿于怀了多年的夜晚:昭和十七年神去月,S那个家伙跟着我上了列车,他真的阴魂不散,昨天晚上他又来找我,不过他没有再提无礼的要求,我们勉强可以坐下来安静地说会儿话。就在那时,我隐约听见前面车厢有奇怪的动静,便请他与我一道查看,不曾想,发出动静的竟是那个师范学校的孩子,他悄悄潜入了存放尸首的储物间,欲行不轨,他的龌龊不堪令人愤怒,我们一齐教训了那个小子,还在他的背后刺了墨字,以训诫之,这并非什么侮辱,只是小小的惩罚,当然,我们也可以刺在他的脸上,这个世界上总有太多冠冕堂皇的“好人”,他们脱了衣服,后背上大约也是刺了墨字的。

  秦程深深吸气,只觉得空气里弥漫着微苦的煤油臭味,连他的脸颊、手心都烙上了这气味,咽喉发苦,哭不出声来,“一切都暗合了他的猜测,他可真是个预言家。”

  到了昭和二十年七夕月,也就是1945年的7月,记录就突然中断了。

  在之后的几年里,他想了很多办法,企图联系到汉斯本人,不料每一次的努力都像石沉大海,再也没了音讯。他常常会想,那个人寄给他这个是要做什么呢?却从来也没有想明白,后来他干脆不想了,只是腹诽两句:有些人一旦远离了别人的生活,再有任何一点骚动,都是种打扰,不过……欢迎打扰。

  这本手记陪伴了秦程一生,他每隔几日就会重新翻阅一遍,甚至可以背诵里面大段的篇章,他喜欢那种略显生涩、文白参错的表达,他想着,在西方呆久了的人总不免沾染欧派的说话方式,真好,他还从没去过欧洲呢!可他转念一想,那家伙去的是一水之隔的日本而已。想到这里,他立即合上纸页,假装什么也没有猜到。

  六十岁的时候,他带着患病多时的老太婆去了趟国外,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熟习汉语的女大学生,她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可惜总让人觉得少了一些地道,究竟是哪里,谁也说不上来。

  妻子去世后,他专注于考据,读了很多书,最欣赏有个叫梁孟的写的《汉语史》。一个年轻的博士对他说,那本书写得好是好,只是作者人品不行,因此连那一点点学术的功劳也不值得称赞了。他听了,苦笑着摇头。时局动荡,不去作恶就阿弥陀佛了,替哪个说话都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又不会少块肉,哪有什么道德不道德?我说的是我们那时候,你们是年轻人,是要有理想的。

  “真正的情谊是可以跨越立场和阵营的,你说对吗,老兄?”说完,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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